深山密林,瘴气沉滞。
一缕极淡的异味飘荡在潮湿空气里,混着腐叶与泥水的腥涩。
常人嗅之,只会当作深山寻常浊气,一无所觉。
但落在嬴政一行人耳鼻之中,这丝混杂硫磺与残魂怨气的气息,醒目得如同暗夜明火。
是魔窟的痕迹。
前方古树虬结,浓荫蔽日。
张邯身形贴紧树干,如墨影滑落,落地无声。
他单膝跪地,压着近乎无息的声线,与周遭虫鸣完美相融。
“陛下,前方百丈,瘴气骤浓数倍,内嵌仙家阵纹波动。属下试探突进,四方绕行皆会重回原点,是高阶迷魂困阵。”
他身后二十名影密卫,尽数静立如石雕。
身躯凝止,气息锁死,与山林夜色浑然一体。
唯有攥紧兵刃的指节青筋绷起,暗藏随时炸裂的雷霆杀势。
“原地休整。”
嬴政语声淡漠,无波无澜。
仿佛横亘在前的仙家困阵,不过是一洼浅涧、一堵矮墙,不值一提。
“诺。”
张邯抬手结印。
二十道黑影瞬间散入林间暗处,落位错落有致。
人人屏息敛气,调息蓄势,肉身与精神双双紧绷,踏入临战极致状态。
嬴政独立林间,目光穿透层层翻涌的漆黑瘴雾。
在他人皇视野之下,密林伪装彻底撕碎。
无数细密的仙纹能量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笼罩百里的无形巨网。
阵纹扭曲空间,颠倒方位,混淆五感。
更有丝丝缕缕的掠夺之力,悄然吸食所有误入生灵的精气神,化作阵法运转的养料。
步步杀机,寸寸绝路。
凡人踏入此阵,至死都走不出这片深山。
可惜,此阵困得住凡俗,困不住人皇。
嬴政缓缓抬掌。
掌心玄鉴祖玉静静悬浮,温润古朴。
经雍州地脉熔炉淬炼、国运地灵滋养后,玉中原本模糊的山河虚影,早已凝实清晰,俨然一副微缩大秦万里江山图景。
心念微动。
融汇国运、地灵意志、驳杂仙力的紫金人道真元,潺潺涌入祖玉之内。
嗡——
一声细微玉鸣,轻不可闻。
玉佩之上,万里山河图景骤然鲜活流转。
一缕紫金柔光破空而出,在虚空铺展开一副三维立体能量总图。
迷魂阵所有隐秘节点、流转纹路、强弱缺口、虚实变化,一览无余,纤毫毕现。
不止阵法脉络。
林间隐匿的暗哨、四方游走的方士巡逻队,皆化作一个个猩红光点,在图景中匀速移动,轨迹清晰可循。
最终,一条幽蓝细线自阵边蔓延而出。
蜿蜒曲折,精准避开所有狂暴能量激流、所有巡逻视野死角,一路贯通,直达山谷腹地的矿场核心。
这是祖玉推演而出的、整座杀阵唯一的生机通道。
嬴政唇角凝起一抹冰冷弧度。
仙神遮蔽天机,布设绝阵?
在人道至宝面前,终究是自欺欺人的可笑伎俩。
他将整幅阵图刻入神魂,抬手轻挥。
散去的二十名影密卫瞬间归位,肃立身后,无声待命。
“紧跟朕的脚步,一步不许踏错。”
无多余叮嘱,无冗余号令。
嬴政身形轻晃,如一缕淡烟,率先踏入翻涌的瘴气迷阵之中。
他每一步落点,皆精准卡在阵纹流转的间隙真空。
每一次转身挪移,都完美避过所有探查视野。
身后二十一名黑影,如形随影,复刻每一个动作、每一寸步幅。
全员落地无声,气息全无。
一支绝世潜行小队,游走在足以绞杀千军万马的仙阵大网之间,从容自若,进退无痕。
一炷香转瞬即逝。
众人踏破最后一层阵纹屏障。
眼前迷雾尽散,景象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之间,一座巨大死寂的山谷赫然铺展。
无草木葱茏,无鸟兽啼鸣。
遍地碎石焦土,满目疮痍,死气沉沉。
一座座丈高哨塔林立山谷四方,错落封锁所有出入口。
方仙道值守弟子持刃而立,目光锐利如鹰,来回扫视,戒备森严到极致。
山谷峭壁之上,人工开凿的巨大矿洞密密麻麻,如同狰狞兽口。
滚滚黑烟不断喷涌,裹挟血腥、硫磺、滔天怨气,直冲天际,将整片天穹染成晦暗灰黑。
越靠近山谷腹地,空气中的邪恶气息便愈发厚重。
嬴政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素来万古冰封、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第一次泛起清晰可见的波澜。
他无需耳闻,无需鼻嗅。
人皇血脉共鸣大地,人道神魂贯通苍生。
地底深处,万千道灵魂悲鸣,直直撞击他的神魂本源。
凄厉,绝望,破碎,怨毒。
无数人族生灵,被禁锢、被抽取、被碾碎,于无边黑暗中承受日夜折磨。
那不是虚妄幻听。
是苍生垂死的无声控诉,是人道生机被肆意摧残的惨烈哀嚎。
层层叠叠的精神怨浪汹涌袭来,欲将人拖入无边炼狱深渊。
张邯与一众影密卫听不到神魂悲鸣,却通体生寒。
彻骨阴冷从骨髓深处蔓延,纯粹的邪恶与死寂,让这群久经血战、杀伐无数的死士,都心生剧烈心悸。
“陛下?”张邯低声问询,察觉帝王气息异动。
嬴政缓缓阖目。
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微隆。
胸腔内翻涌的滔天杀意、焚天怒火,被他强行死死压制。
他凝神静气,引出一缕极致凝练的国运真元。
如蛛丝细缕,顺着脚下岩土,悄无声息延伸,穿透厚土岩层,探向地底囚牢的悲鸣源头。
这不是进攻,不是窥探。
是人皇对受难苍生的同源共鸣,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安抚与昭示。
黑暗里挣扎的亡魂,撑住。
你们的皇,亲至了。
地底千丈,密闭囚牢。
昏暗无光,血气弥漫,恶臭刺鼻。
一座覆盖整座地牢的巨型炼魂法阵,纹路猩红刺眼,汩汩流淌邪恶光华。
法阵每一处节点之上,皆盘膝僵坐一人。
人人双目空洞,神情麻木,生机流逝,神魂萎靡。
无形之力如刀,日夜不休剥离他们的本源魂体。
细碎的灵魂精粹顺着阵纹汇聚,源源不断涌入阵中央那颗丈高血色晶石。
晶石通体赤红剔透,内部翻涌着无数细碎人影,万千残魂被囚锁其中,日夜灼烧,永世不得超生。
囚牢最阴暗的角落,一名单薄少女蜷缩在地。
她名阿青,天生通灵,能感神魂,能见阴阳。
正因这无双天赋,她被玄冥子锁定为极品祭魂,承受最严苛、最残酷的炼魂折磨。
她的魂体已然近乎透明,濒临消散。
意识混沌破碎,只剩一丝微弱的求生本能,残喘于世。
就在魂体即将崩碎的刹那。
一缕温暖、浩瀚、威严至极的力量,穿透千层岩土、万道邪纹,轻轻抚过她破碎的残魂。
如寒冬暖阳,如荒漠甘泉。
瞬间驱散缠绕魂体的刺骨阴寒与无尽绝望。
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一瞬。
谁?
阿青残存的最后一缕意念,剧烈震颤。
她拼尽毕生残余所有魂力,朝着那道温暖力量的来源,送出一道单薄至极的意念画面。
无言语,无声音。
只有炼魂大阵的完整纹路、所有隐秘节点、血色晶石的核心阵眼,一览无余。
地面之上,黑曜石静室。
雾气笼罩的玄色道袍身影骤然睁眼。
玄冥子眸中精芒暴射,打破周身静定。
他正盘膝炼化提纯魂晶精粹,滋养自身仙基。
方才一瞬,炼魂大阵流转轨迹,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波动。
波动来自一枚上品人魂祭品,微弱如风中之烛,却带着一丝不该存在的主动活性。
“蝼蚁垂死挣扎?”
玄冥子语声含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轻蔑。
凡人魂体脆弱不堪,稍施压榨便濒临崩碎,屡屡拖累炼魂进度。
他未曾多想,只当是祭品承受不住折磨,即将魂飞魄散。
指尖轻弹,一道淡色法诀无声传出。
“传令,增幅阵法输出,榨干所有濒死祭品。”
话音落,他缓缓起身,整理道袍,神色傲慢自持。
“本座亲往地牢巡视,杜绝纰漏。”
他掌控全局,自认一切尽在掌握。
全然不知,自己眼中濒死的蝼蚁,已然送出足以摧毁整座魔窟的绝密情报。
更不知,他即将踏入的巡视路线,早已落入人皇眼底,无所遁形。
地面密林。
嬴政豁然睁眼,眸中紫金神芒一闪而逝。
阿青传递的阵法全景,清晰烙印在他神魂之中,分毫未差。
此前所有残缺的情报、模糊的布局,此刻尽数补全,真相大白。
与此同时,玄鉴祖玉的立体阵图上,原本静止在矿场主殿的最大猩红光点,骤然移动。
轨迹规整,方向明确,直抵地底炼魂囚牢!
正主,现身了。
长久压抑、隐忍克制的滔天杀意,彻底冲破桎梏,轰然炸裂!
眼底寒冽森森,杀机彻骨。
一瞬之间,一套精准、狠绝、大胆至极的千里奔袭斩首计划,在嬴政脑海瞬间成型。
时机已至。
清算,即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