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靠在轻舆厢壁上,左手握着那串零件项链,金属已被体温焐热,不再刺骨
队伍转向京师方向,身后军营的歌声仍未停歇,越传越远,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拴在御舆后辕上。前方城楼轮廓已在夜色中显现,守城官兵远远望见御舆灯牌,立刻鸣锣三响,开启正门
他没抬头看那城楼,只低声对身边亲兵说了句:“明日早朝,宣满桂带伤列席”
亲兵应是,笔录于册
轻舆穿过城门洞时,厚重的门扇在身后缓缓合拢。城内街道两侧已站了不少百姓,有人举着灯笼,有人捧着粗瓷碗,没人组织,都是听见消息自发来的。一个老妇颤巍巍把一碗水递向御舆,亲卫正要拦,朱明掀开帷帘,伸手接过,仰头饮尽,把碗轻轻放回老妇手中
“谢陛下!”老妇跪下去,额头触地
朱明没说话,只摆了摆手,示意轻舆继续前行。他知道今晚过后,这支军队不会再为谁轻易溃散。但此刻,他只想先把怀里那份阵亡名录送进太庙
轻舆在太庙门外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守庙的老太监提着灯笼迎出来,看见御舆灯牌,立刻跪地叩首。朱明下了轻舆,径直走向庙门,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开门”
厚重的庙门被推开,殿内长明灯照出一排排灵位。朱明跨过门槛,走到太祖高皇帝灵位前,从怀中取出那份阵亡名录,双手捧上,放在供案之上
“李大夯,山西代县,从军八年,炮前护主,血尽而亡”
“王老三,山西平阳,夜探敌营,焚其粮草,身中五箭仍返阵报信”
“刘二狗,河南归德,断后死战,独守隘口两时辰,部卒无一降者”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第七十三个名字时停下来,退后三步,整了整玄色团龙箭袖的领口,拱手,深深一揖
守庙老太监在门外看着,没敢出声
从太庙出来,朱明没有回暖阁,而是直接去了兵部值房
值房里灯火通明,几个主事正在整理前线传回的战报。见皇帝进来,众人慌忙跪地行礼。朱明摆手让他们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那份战报翻了两页
“火药桶清点了多少”
“回陛下,缴获火药桶二百三十只,其中部分已由火器局拆解”一名主事答道,“徐阁老亲自验过,说这批火药的硫磺成色,与晋商往年所运批次完全吻合”
朱明手指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伤兵转运进展如何”
“重伤员三十二人已全部送入城中医馆,轻伤员按陛下旨意安置在城外伤兵营。户部已拨米五十石,明日可再拨一百石”
朱明点头,把战报放回案上
“把这些数据整理成简报,明日早朝前呈上来。另外,把徐光启验火药的结果单独列一份密折,直接送我”
说完转身出了值房。宫道上的落叶被靴底踩碎,发出干裂的声响。腰间燧发枪零件项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金属棱角擦过武装带,发出细微的刮响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午门外已经聚了上百人
不是来上朝的官员——是那些百户的家属。她们有的是老娘,有的是媳妇,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昨天夜里她们听见了消息:皇帝要在今天论功行赏。于是天不亮就来了,手里攥着干粮,等在午门外的石狮子旁边
守门禁军不知道该不该拦,派人飞报司礼监。朱明正在暖阁里批折子,听见禀报,搁下笔站起来
“开偏门,让她们进来”
“陛下,这不合礼制——”
“昨天在战场上没人跟我讲礼制”朱明打断他,“开偏门,引到奉天殿外廊下候着,每人赐一碗热粥”
太监领命退下。朱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抚恤册又看了一遍。今天要封赏的名字他全记得,从李大夯到周黑子,一共一百零八人,阵亡的,伤残的,每一个都要有交代
早朝钟响,奉天殿内百官已列班就位
满桂拄着银甲御杖站在武将班首,左肩包扎处渗出暗红,右腿木义肢与地面碰撞发出闷响。卢象升立于其侧,白衣未换,袖口沾着昨日战场带回的灰土。两人皆未言语,只在皇帝登上御阶时同步拱手行礼
朱明站定,不落座
“今日朝会,只为论功行赏。其余奏本,暂押”
司礼监捧出黄绸包裹的名录当众展开。第一句便是松锦之战斩首三千七百,俘敌八百,夺马两千三百匹,火器辎重不可计数
名单由低至高宣读。每念一人,便有礼官宣其战功片段。代县李大夯,炮前护主,血尽而亡,赠忠勇校尉,子袭云骑尉。山西王老三,夜探敌营,焚其粮草,身中五箭仍返阵报信,授昭武都尉,田赋全免三代。河南刘二狗,断后死战,独守隘口两时辰,部卒无一降者,追封奋威将军,妻享朝廷月廪
百户一级共一百零八人,尽数列队于丹陛之下。赵铁柱接过诰命时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孙大川咧嘴一笑缺了半颗门牙,周黑子跪下时旧伤崩裂,血顺着裤管流到脚背
殿外廊下,家属们听见里面传来的名字,有人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有人抱紧孩子低声说“你爹封官了”,有人蹲在柱子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
宣毕,朱明离座走下御阶三步,伸手扶住满桂手臂
“此臂曾挡十万敌锋,今日岂容其跪”
满桂咬牙不动,额头青筋跳起,终未挣脱那股力道
朱明转身命内侍取来银甲御杖,通体精钢打制,杖头嵌一枚小盾,刻“大明忠武”四字
“赐你带剑上殿,病躯免礼,遇急情可直入宫城”
满桂单手接过,杖尖触地发出清越一响
卢象升立于其后,静静看着,手指轻抚蟒袍玉带上新赐的扣环,未言一字
退朝后朱明在暖阁里坐了很久
案上摆着那份后续抚恤名单,含重伤未死者三十二人,家属安置方案需今日定稿。他翻开第一页,提笔蘸墨,写下第一个名字——李大夯,父年六十八,母病瘫,子五岁,女三岁,入国子监附学,配护工二人,月米二石,冬炭一筐
写到第五项时司礼监掌印在外候旨,双手呈上今日战报摘要:后金残部已退至喜峰口外八十里,未见反扑迹象
朱明扫了一眼搁在一旁,继续提笔书写。手指稳定,字迹工整
他知道外面已经开始传颂今晨的封爵盛况,知道那些百户回家后会把诰命挂在堂屋正中,知道他们的孩子将来会以父亲之名报名从军。他也知道明天会有文官上疏说赏赐过重动摇国本,会有勋贵抱怨武人得势威胁朝局
但他更知道,此刻在那一百零八户人家的灶台上正煮着久违的热饭,灯下有人翻着族谱要把新爵位记进去
他摸了摸腰间燧发枪零件串成的项链,金属已温,不再冰凉
拿起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