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云层依旧低低压在天穹之上,把整片黑岩荒丘笼在一层沉闷的血色昏蒙里。妖风卷着细碎砂粒掠过嶙峋岩峰,呜呜作响,像是万古不曾停歇的哀吟。大地干裂,岩层裸露,放眼望去尽是死寂枯寂,看不到半点草木生机,只有无处不在的暴戾妖气,在岩缝间缓缓流淌、沉浮不定。
魏衍静立在一座高耸孤岩的阴影之下,周身自然息敛至极致,身形与岩壁暗影完全相融,不露出半分人形轮廓。自觉醒自然探知以来,他对天地灵气、地脉流转、空间波动的感应越发敏锐,方才一路沉稳前行,循着灵气脉络缓步游走,早已将方圆数里的妖兽分布、险地裂隙、灵草藏匿点一一烙印在识海之中。
而此刻,东北方向那一缕古老而隐晦的空间波动,越发清晰、越发厚重。
那股气息,不同于普通妖兽的凶戾,也不同于散修妖力的驳杂,更不是天然秘境的苍茫灵气。它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裹着淡淡的法则余韵,隐在层层荒丘与厚重妖气之后,若不借助自然探知、神念、妖瞳三重叠加探查,就算从近旁走过,也只会视作寻常岩谷,绝难察觉异样。
魏衍眸光微敛,心底已然有了判断 —— 那是一处妖族小型传承地。
妖界广袤,散落着无数上古妖族遗留的小型传承据点,大多隐于荒丘岩谷、地底溶洞、禁制迷雾之中。没有大型秘境那般宏大凶险,却藏着低阶妖法、血脉奥义、修行心诀,对如今卡在妖形境、缺少正统妖修传承的他而言,价值无可估量。
他自踏入妖界以来,无师门、无传承、无长辈指点,所有修行法门、战斗技巧、妖术领悟,全靠残卷碎片、生死厮杀、自我推演一点点摸索拼凑。看似一路稳步突破,实则根基总有残缺,缺少正统妖修的体系脉络,越往后越容易陷入瓶颈。
如今偶遇传承地,既是机缘,也是必然。
但魏衍并未立刻贸然靠近。
越是看似隐秘的传承地,防备越是森严。外围必有妖族巡逻暗哨、天然禁制、迷幻阵纹、隐匿守卫;内部更是机关密布、符文封锁、守护妖兽蛰伏。一旦气息泄露、行踪暴露,轻则被围杀重伤,重则被困传承地,沦为守兽口粮。
他恪守独行隐忍的本能,没有急躁冒进,先是静立岩后,神念缓缓铺至极限,妖瞳微凝,穿透层层妖气迷雾与岩层遮挡,朝着那处波动源头细细探查。
视线穿透荒丘褶皱,映入眼帘的是一处被环形巨岩环抱的封闭谷地。谷口被厚重妖雾笼罩,雾层内流转着淡紫色妖纹,是典型的迷幻禁制,一旦贸然踏入,立刻迷失方位,陷入幻境。谷地四周隐伏着四道隐晦妖气,气息沉稳,皆是妖形境初期妖族暗哨,隐匿在岩缝阴影之中,目光时刻锁定谷口,严防外人擅闯。
谷地深处,立着一座残破石殿,殿门刻满古老妖文,殿外盘踞一头通体灰斑的岩纹妖豹,气息凶戾,已是妖形境中期,正是传承地的镇守妖兽。
禁制、暗哨、守兽、石殿传承,层层设防,布局严密。
魏衍默默将所有布局记在心底,开始在脑海勾勒潜入路线。
他要做的,不是硬闯,而是潜行绕开暗哨、悄无声息破解外围迷阵、避开守兽视线、潜入石殿,取走传承之后立刻遁走,不与任何妖族、守兽纠缠,不留一丝痕迹。
全程独行,不结盟、不联手、不暴露身份,只借地形与秘术,悄然盗取传承。
打定主意,魏衍身形一动,如同一缕青烟贴着岩地阴影,朝着环形巨岩的侧面悄然掠去。脚步轻得落地无声,自然息全开,妖气彻底收敛,连呼吸都压至微不可闻。沿途但凡有妖兽踪迹、妖气异动,都被他提前以神念与自然探知预判,从容绕道避开。
不多时,他绕至传承地后侧岩壁下方。
这里妖雾稀薄,禁制纹路相对稀疏,是整个环形谷地防御最薄弱的一处死角,也是唯一可悄无声息潜入的突破口。魏衍停在岩壁阴影里,抬眼望向谷口迷雾与四周暗哨的巡逻轨迹,耐心等候时机。
待到两名暗哨转身巡视另一侧、守兽岩豹低头闭目休憩的瞬间,他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一闪,贴着岩壁缝隙,悄然踏入迷幻妖雾之中。
刚迈入雾层,一股迷蒙昏沉之感立刻涌上心头,妖雾内暗藏心神蛊惑之力,试图扰乱感知、扭曲方位。寻常妖修踏入,瞬间迷失幻境,任由摆布。
但魏衍神魂经过凝魂草多次滋养,又有鬼修百年魂体底蕴,心境坚凝如磐石。他心神守一,灵台清明,以妖瞳看破雾中虚假幻象,循着自然探知的灵气脉络,稳步向内穿行。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禁制纹路的空白节点上,不触碰阵纹、不引动警报,悄无声息穿透迷幻妖雾。
顺利踏入谷地内部。
谷内地势平坦,青石铺地,散落无数残破妖骨与断碑,空气中弥漫着古老沧桑的气息。四道暗哨依旧隐匿四周,目光紧盯谷口,丝毫没有察觉后方已被人潜入。中央石殿沉寂矗立,殿门半掩,淡淡的传承灵气从殿内缓缓溢出,诱人至极。
那头岩纹妖豹伏在殿前石台之上,双目微闭,呼吸沉稳,周身妖气收敛,看似休憩,实则神魂时刻警惕,稍有风吹便会瞬间暴起。
魏衍矮身贴紧断碑阴影,借着乱石残柱层层遮挡,一步一隐,缓缓朝着石殿靠近。他将自身气息压到与谷地妖气完全同源,哪怕从暗哨三丈之外经过,也只会被视作自然妖气流动,绝不会引起警觉。
途中数次与巡逻暗哨擦肩而过,对方目光扫过阴影,却一无所觉,全然不知一名异类已近在咫尺。
缓缓挪至石殿侧门,魏衍借着殿墙阴影停下,再次以妖瞳与神念探查殿内格局。殿内空旷,立着三座古老石龛,中间石台上摆放一卷兽皮古卷,妖气内敛,正是传承秘法所在。殿内无机关触发陷阱,只有一道淡淡的符文禁制笼罩石台,一旦触碰警报便会响彻整座谷地。
摸清格局,魏衍不再犹豫,身形一闪,贴着殿门阴影悄然踏入石殿。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草木与石屑气息,古老妖文刻满四壁,纹路斑驳,却依旧流转着微弱法则波动。他缓步走到石台前方,目光落在那卷兽皮古卷上,指尖微伸,以妖力轻柔引动,小心翼翼拨开符文禁制的表层波动。
他不强行破阵,只以自身妖力模拟禁制流转频率,顺着纹路缝隙悄然渗入,不惊动阵法核心,不触发警报,如同窃取流水一般,逐层解开封禁。
片刻之后,符文微光悄然隐去,禁制无声消解。
魏衍伸手,轻轻将兽皮古卷取下,贴身收好。古卷触手粗糙,刻满古朴妖文,记载着妖形境往后的正统修炼心诀、近身搏杀奥义、妖气凝练之法,恰好补齐他修行体系的残缺短板。
拿到传承,目的已达。
他没有贪恋殿内其他残留碎片,深知夜长梦多,立刻转身,循着原路悄然撤离。脚步依旧轻缓,身形依旧隐匿,沿着来时的阴影路线,一步步退出石殿、穿过谷地、再度穿透迷幻妖雾,顺着后侧岩壁悄然退离传承地。
全程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一名暗哨、没有引来守兽、没有触发任何禁制警报,如同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当他退至数里之外的荒丘暗处,才缓缓停下脚步,周身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手中兽皮古卷静静蛰伏,古朴妖文流转着淡淡灵气,一份正统妖族传承,已被他悄无声息收入囊中。
可就在他刚稳住身形的刹那,身后谷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狂暴兽吼!
那头岩纹妖豹终究察觉到殿内禁制被触动,虽未锁定潜入者踪迹,却已然暴怒起身,妖气冲天,惊动了四周四名妖族暗哨。
刹那间,四道妖气同时爆发,朝着谷地四周散开,开始大范围搜捕可疑踪迹。
传承地警报虽未被当场触发,可守兽警觉、暗哨出动,整片区域已然进入戒严搜捕状态。
魏衍眸光一沉,没有丝毫停留,身形立刻化作一道黑影,借着荒丘复杂地形,全速朝着远方撤离。
他很清楚,一旦被对方合围缠住,以一敌五,还要正面硬撼妖形境中期守兽,纵然战力大涨,也难免陷入苦战,甚至暴露异类身份。
只能走,绝不恋战。
身后,妖兽咆哮、妖修怒喝、妖气破空之声不断传来,搜捕范围越来越近。魏衍却始终冷静,借地形迂回、凭自然息隐匿、以神念预判追兵路线,在荒丘沟壑之间辗转腾挪,一次次避开搜捕包围圈。
一路奔袭转折,足足逃出十余里,确认彻底甩开传承地妖修与守兽的探查范围,他才在一处隐秘岩窟中停下身影。
走入窟内,布下简易隔绝阵纹,封闭气息外泄,魏衍盘膝坐下,缓缓取出那卷兽皮古卷。
借着窟内微弱霞光,凝神解读古卷妖文。
通篇看下来,记载的正是妖形境往后的正统修行脉络:神念运用诀窍、局部妖化进阶法门、妖气凝练之术、近身搏杀定式,还有数门低阶妖形境专属攻杀秘术。
字字契合他如今的修行短板,条条补足他自行摸索的疏漏。
魏衍静静研读、默默参悟,将古卷心法与自己一路厮杀领悟的经验相互印证,融会贯通。自身修行体系瞬间变得完整,不再散乱残缺。
待到通篇参悟完毕,他将古卷贴身收好,闭目调息,平复奔逃消耗的妖力与神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