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手指停在快门键上。风很大，吹得她右眉那道疤有点痒。她没去挠，只看着取景框里的断墙。地上还有三个手印的痕迹，边上有一圈淡淡的金痕。
她摸了摸相机，声音很硬：“留着。以后有人问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就把这照片拿出来给他看。让他知道，我们是怎么拼出来的。”
李明轩站在她后面，忽然开口：“你又听见了？”
他转过身，盯着她，语气有点怀疑：“那声音……又来了？它说什么？”
苏晓没说话，把相机转过来，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一段录音波形，中间有一段特别平，像被刀切掉了一样。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发颤：“不是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冷冷的，说‘情感冗余，建议清除’，就像要挖走我的脑子。”
李明轩沉默了一会儿，按下了播放键。
声音很小，是机器合成的，听着让人不舒服：“个体情绪波动干扰系统稳定性。清除路径已标记：苏晓·29岁·珊瑚岛链籍。执行效率预估：87.3%。”
他皱起眉头，看着苏晓：“这就是你说的声音？它到底想干什么？”
“嗯。”她指了指太阳穴，“不像以前那么吵，也不痛。就是一直在这儿，慢慢地说，说得你快信了。”
陈岩拄着一根钢筋走过来，右臂一半是石头一半是肉，走路一瘸一拐。他听完录音，冷笑一声：
“这玩意儿跟我脑子里的那个差不多！一个想让我死，一个想让你变冷血。”
“不一样。”李明轩打开终端，划出一张图，“这个不是攻击，是慢慢渗透。它不急，它想让你自己觉得它是对的。”
苏晓关掉录音，把相机背好。“所以我一定要记下来。我不让它藏。它说什么，我就放给所有人听。谁也不能一个人扛。”
陈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算你狠。”
李明轩转身往主控区走。背影还是紧绷的，但脚步比昨天稳了些。
苏晓跟上去，边走边问：“你不信土卫六送来的技术？”
“我没说不信。”他头也不回，“我只是看数据。那技术能加快反应速度，降低延迟。听起来不错。”
“有问题？”
“问题不在功能！”他把终端拍在操作台上，声音低了下来，“用了之后，表面好了，里面什么样没人知道！”
苏晓皱眉：“你是说，它把感觉压下去了？”
“不是压。”他指着屏幕，“是替换。把情绪变成数字。生气=危险等级3，难过=能量损失0.6。时间久了，你就不会疼，也不会爱了。你会变成更高效的机器。”
陈岩猛地挥动手臂，石头撞在一起发出响声，冲着他吼：“所以咱们拼命救她，就为了让她变成那种冷血的家伙？”
“我不知道。”李明轩合上终端，“但我知道一点——共情不是毛病。是我们能连在一起的原因。如果把她改成跟正灵一样，只讲逻辑，那我们拼什么命？”
他把一份文件存进共享区，标题只有四个字：“技术可用”。下面写着：“限制使用。每72小时检查一次情绪变化。如果变得麻木，立刻停用。”
苏晓瞪大眼睛，冲到他面前：“你不跟我们商量？就这么自己决定了？”
“我留了记录。”他说，“你们都能看到。我说了，信息共享。但我得先判断，再交出来。不然我们都动不了。”
苏晓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你还记得第一条誓约吗？”
“记得。”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所以我没删你权限。”
她没再问，转身走向警戒区。
陈岩迈步上前，右臂蓝光一闪，逼近李明轩，大声说：“你怕的根本不是那技术！你是怕我们也变成那种人，嘴上说着信任，手里却早就准备好了刀！”
说完，他也走了。
苏晓已经在边上架好扫描仪，天线歪着，靠石头撑着。她闭眼，启动情绪透镜，开始扫周围的生命波动。
陈岩靠着墙，试着活动右臂。开始只是手指抖，后来整条胳膊都在震。他咬牙，出汗，终于把手臂抬到胸口，停住。
“怎么样？”苏晓睁开眼。
“能动。”他喘气，“但很重。我能感觉到一点地下的脉流，像是……心跳隔着墙。”
“试试传导。”她说，“我把一股情绪波推过去，你用胳膊接，看能不能送进地底。”
陈岩点头。
苏晓闭眼，集中精神。几秒后，一股暖流顺着神经升上去，冲向陈岩右臂。石头蓝光一闪，地面轻轻晃了一下。
“通了。”李明轩看着终端，“虽然弱，但路通了。”
“再来。”陈岩说。
第二次，震动明显了一些。第三次，远处一堆瓦砾哗啦滑落。
“够了。”苏晓睁眼，“再试下去，黑曜会以为我们要动手。”
话刚说完，头顶传来嗡嗡声。
三人立刻散开。
五架黑色无人机从云里飞出，排成扇形，掠过废墟。它们没开枪，而是发出高频声波和电磁脉冲。空气一震，仪器全黑了一瞬。
陈岩本能抬手挡住。石化部分刚抬起，就被脉冲击中，发出金属碰撞声。他闷哼一声，但身体没瘫，大部分干扰被挡住了。
“右臂能挡？”李明轩赶紧检查设备。
“自动的。”陈岩放下手，“我自己都没反应，它就动了。”
“记下来。”苏晓重新开机，“下次来，我们提前准备。”
无人机飞远了，没回头。
三人回到原位。
“轮值表。”李明轩拿出一张烧焦的纸，“我守信号源，八小时。苏晓，你做情绪扫描，四小时一轮。陈岩，你负责防御，有动静就出手。每轮结束，十分钟复盘。”
“复盘说什么？”苏晓问。
“三句话。”他说，“第一，我看到了什么。第二，我做了什么。第三，有没有瞒你们的事。说完，换岗。”
陈岩点头：“行，简单。”
苏晓也同意。
第一轮开始。李明轩守机台，苏晓闭眼感知，陈岩靠墙警戒。八小时后，他交班，揉着太阳穴说：“东南方向有三次微弱信号跳动，不像黑曜常用频率，可能是干扰器自检。我没动。”
苏晓接岗，四小时后睁眼：“北面情绪波有两次异常，像是在测试恐惧投放，规模小，我没理。”
陈岩站了四个小时，换上来时说：“来了两拨无人机，路线一样，火力弱。是试探。我举臂挡了三次，右臂发热，但没失控。”
三人互相点头。
没人提隐瞒，也没人质疑。
第二轮开始，节奏稳了。累是累了，但没人抱怨。每次被打扰后，那三句复盘像钉子，把快要散的信任一点点拉回来。
半夜，苏晓正在记录，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说的是：“信任是脆弱系统。建议解除三人绑定，启用单点控制。”
她没关，直接录下来，传进共享区。
十分钟后，李明轩回了一句：“收到。保持监测。”
陈岩在执勤，听到提示音，抬头看了她一眼，举起左手，比了个OK。
她也抬手回应。
凌晨三点，最后一次袭扰结束。无人机没炸，没扫射，只在空中画了几个奇怪的图形，然后离开。
复盘时，李明轩说：“那些图形是正灵符号的变体，意思是‘继续观察’。”
“他们在看我们能撑多久。”陈岩说。
“那就让他们看。”苏晓合上相机，“我们没倒。”
李明轩看着终端，最后一行数据还在闪： 【外部信号残留追踪中……目标：土卫六轨道区。】
他没删，也没标红。
清晨，风小了。
三人坐在废墟中央，背靠背休息。谁都没睡，也没说话。
陈岩的右臂放在膝盖上，石头颜色变深了，蓝光几乎看不见了。
苏晓摸了摸相机，屏幕上有道裂痕，是昨天被石头砸的。
李明轩盯着终端，手指在“技术可用”的批注上停了几秒，然后退出。
谁也没动。
直到陈岩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苏晓睁眼。
李明轩抬头。
远处，自由港的废铁堆静静立着，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