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带着卫无忌冲天而起,狠狠刺入了溶洞的穹顶。
没有碎石飞溅,没有巨响轰鸣。
那看似坚硬的岩石穹顶,在断剑触碰到的一瞬间,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哗啦——”
无数光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卫无忌只觉得眼前一花,双脚再次落在了实地。
但他已经不在那个阴森恐怖的溶洞里了。
四周是一片虚无的白,脚下是如镜面般的水面,倒映着头顶那轮巨大的、破碎的血月。
而在镜面中央,那把断剑静静地悬浮着。
剑身之上,那半块玉琮正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青光,将周围躁动的能量一点点抚平。
“大哥……”
卫无忌颤抖着声音,看着站在断剑旁的那个身影。
那是黑棺中人的模样,但此刻的他,不再虚弱,不再苍白。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战甲,那是大汉骠骑将军的制式铠甲,虽然上面布满了岁月的斑驳和干涸的血迹,却依旧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摘下了那张青铜面具,露出了一张年轻、英俊,却写满了沧桑的脸。
那张脸,和卫无忌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一份卫无忌没有的沉稳与悲悯。
“无忌。”
男人转过身,看着卫无忌,眼眶微红,“你长大了。”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百年的时光,击中了卫无忌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你是……卫无恨?”卫无忌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当。
“我是卫无恨。”男人点了点头,目光温柔,“也是你的大哥。”
“可是……可是你明明……”卫无忌指着周围,“你明明已经死了!我在驿站看到了你的尸骨!那个黑棺里的人……”
“黑棺里的人,是我的一缕残魂。”卫无恨轻声说道,“也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道保险。”
他缓缓走到卫无忌面前,伸出手,想要摸摸弟弟的头,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卫无忌额头时,停住了。
因为他的手指是半透明的,穿过了卫无忌的身体。
卫无忌愣住了。
“这是……魂体?”
“嗯。”卫无恨收回手,苦笑一声,“一百八十年前,我奉命镇守楼兰,镇压‘尸鬼王’的苏醒。但我低估了守墓人的阴谋,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那一战,我全军覆没。”
“为了不让尸鬼王冲出地底,我以身为祭,将灵魂一分为二。”
“一半化作‘守墓人’,困守黑棺,寻找破局之法;另一半化作‘引路人’,在乱葬岗等待你的到来。”
卫无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所以……那个黑衣人,那个一直利用我、考验我的人……是你?”
“是。”卫无恨点了点头,“我必须确认,你有足够的力量,也有足够的意志,来承担这一切。”
“混蛋!”
卫无忌猛地挥出一拳,狠狠砸在卫无恨的脸上。
拳头穿过了卫无恨的脸庞,带起一阵涟漪。
“你混蛋!”卫无忌红着眼眶,嘶吼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我有多难过?!你宁愿做一个冷血的旁观者,也不肯早点告诉我真相?!”
卫无恨没有躲,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卫无忌,任由弟弟的拳头一次次穿过自己的身体。
“对不起。”
他轻声说道。
“无忌,对不起。”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守墓人的眼线遍布天下,他们一直在监视着卫家。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是卫无恨的弟弟,你早就死了一万次了。”
卫无忌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大哥那张满是愧疚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你现在……算是活过来了吗?”他哽咽着问道,“我们……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卫无恨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把悬浮的断剑。
“无忌,你看这剑。”
卫无忌擦干眼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断剑上的玉琮正在发光,但那光芒正在一点点变弱。
“玉琮是钥匙,也是锁。”卫无恨缓缓说道,“它锁住了尸鬼王,也锁住了我的灵魂。”
“现在,钥匙归位,锁……也该开了。”
“什么意思?”卫无忌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意思是……”卫无恨转过身,对着卫无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像小时候每次打赢了架,回家向弟弟炫耀时一样。
“我的任务完成了。”
“无忌,这百年的孤独,我受够了。”
“现在,轮到你了。”
“不!我不信!”卫无忌猛地冲过去,想要抓住卫无恨的手臂,“你说清楚!什么叫轮到我了?!我不许你走!你才刚回来!”
卫无恨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阵即将消散的烟雾。
“无忌,听着。”
他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
“尸鬼王的封印只能维持十年。十年后,它必将冲破牢笼。”
“唯一的办法,是找到‘月泉’的源头,用卫家血脉,彻底净化它。”
“月泉源头,在昆仑之巅。”
“去那里……找到……母亲……”
“母亲?!”卫无忌瞪大了眼睛,“母亲不是早就……”
“母亲没死。”卫无恨的身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她为了封印尸鬼王,把自己也封印在了昆仑……”
“大哥!大哥!!”
卫无忌疯狂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那最后的一缕残魂。
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无忌……”
最后一声呼唤,像是风中的叹息。
“好好活着……替大哥……看看这盛世……”
“啪。”
卫无恨彻底消散了。
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那把断剑之中。
“嗡——”
断剑发出一声悲鸣,随后重重地插在了镜面之上。
周围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
卫无忌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再次坠入了黑暗。
“大哥——!!”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地下溶洞中回荡,却再也没有人回应。
“砰!”
卫无忌重重地摔在了河床上。
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尸骸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但眼中的鬼火已经熄灭,变回了真正的死物。
沙奴抱着黑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她看着卫无忌,又看了看那把插在地上的断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卫无忌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泥土,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跪着,像是一尊雕塑。
许久,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断剑前。
伸手,握住了剑柄。
“咔嚓。”
断剑自动归鞘——那是卫无忌腰间那半截早已生锈的剑鞘。
一把完整的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通体漆黑,唯有剑格处,镶嵌着那半块玉琮,散发着幽幽的青光。
“昆仑之巅……”
卫无忌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眼神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愤怒。
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母亲……”
“尸鬼王……”
“守墓人……”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深不见底的洞口。
“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藏在哪里。”
“我卫无忌,一定会把你们一个个,全部揪出来。”
“杀光。”
他转过身,一把抱起地上的黑棺——那里面现在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走吧,沙奴。”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去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