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真号还在往前飞,外面的太空是深蓝色的,从窗户照进来,像一层冷光。欧阳振华站在讲道区中间,手背在身后。他走来走去,脚步比刚才重了些。袖口那两针缝线还硌着手指,这时系统响了。
“收到加密信息,频道中立,发件人是‘帝星外务署’。”
声音很平,是飞船AI的标准播报,没带情绪,也没有警报提示。但听到这句话,欧阳振华立刻停下。
他原本在准备讲道,这下被打断了。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接进来。”
主控屏亮了,出现一个灰白色的界面,没有全息影像,也没有人脸,只有一行字: 【帝国请求无条件停火,愿派和平使团到联盟指定地点,商讨战后重建。】
欧阳振华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眉头微微一动。
“无条件?”他小声问,像是问系统,也像是问自己。
没人回答。
他又开始走,脚步更沉。右手不自觉摸了下左手手腕,探了探体内的真气——很稳,没乱。但他心里还是有种不安,像一根细线,慢慢往身体里钻。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原始电文。加密等级很高,但巡真号有联盟最高权限,七秒就解开了。内容不长,语气克制,甚至有点恭敬,反复提到“顺应大势”“和平解决”“尊重各文明发展”。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卡尔萨斯不是会低头的人。上一场仗,裂星炮都打出来了,差点把L-12防线炸成灰。现在输了,舰队没了,母星动荡,各地都在闹独立,按理该躲起来喘口气,怎么反而马上发求和信?
太急了。
也太干净了。
他抬手划了个圈,打开私人记录功能。一道半透明屏幕弹出来,标题自动出现:“关于帝国求和事件的初步判断”。
他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一,动机不对。帝国以前从没想和谈,这次刚输就求和,不符合他们一向的做法。第二,时机奇怪。联盟还没提任何条件,他们就主动来谈,想抢先机。第三,文字太规整,没有情绪,可能是多人写或AI改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电文末尾的签章编号上。
“第四,签章虽然是外务署,但审批到了最高层。这不是小决定,是上面定的。卡尔萨斯一定知道。”
说完,屏幕自动保存,标记为“待议”。
他转身走向通讯器,手指停在“星际联盟紧急联络”按钮上,迟迟没按。
他知道,只要按下这个键,他就不再是单纯的讲道人了。
他会变成局势的一部分。
哪怕只是说一句“我想听听”,也会被当成站队。
这时弹幕跳出来一条:
【老祖怎么不讲了?等半小时了】
接着又一条:
【是不是出事了?信号坏了吗?】
再一条:
【我听说M-4那边传消息,帝国好像发了公告……】
他看了一眼,没回。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不安全。
他关掉弹幕,打开星网公开频道,搜“帝国 求和”。结果一下蹦出来很多,热度第一,讨论区炸了。
【真的假的?前天还在喊打,今天就要和?】
【肯定是缓兵之计】
【别忘了黑市那些秘籍是谁在撑】
【老祖别理他们,让他们滚】
他关掉页面,呼吸变重了。
表面上这是好事。战争结束,敌人投降,大家能回家,士兵也能休息。但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战场上,而在这种突然的转变里。
他再次走到通讯器前,这次没犹豫,直接输入联盟主席办公室的加密码。系统验证通过,提示:“请求已发送,等待回应”。
做完这些,他才站定,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星隐带。
三百光年外,岩石带已经能看见一点轮廓。那里没有空气,没有生命,只有漂浮的石头和零星的磁场波动。适合讲课,也可能藏人。
他曾在那里给蜥蜴讲过三天课,最后一只学会了写“道”字。
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安心讲下去。
讲课是为了传递道理。但如果听众心里装着别的东西,比如害怕、怀疑,或者被骗过的记忆,那再真的道理也听不进去。
他抬起右手,轻轻敲了三下控制台。
慢,有力。
这是他在考古队时的习惯。每次遇到拿不准的事,就这么敲三下,让自己冷静。
“他们想谈,”他低声说,“那就谈。”
“但我得知道,他们到底想藏什么。”
弹幕又飘过一条:
【老祖你在跟谁说话?】
他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理。
他脑子里全是那封求和信的细节。每个词,每个标点,甚至文字在屏幕上显示的亮度。他不信巧合,也不信敌人会突然变好。
尤其是卡尔萨斯这种人。
他调出航行图,确认巡真号还在原航线。离星隐带第一落点还有五小时十四分。直播计划没取消,共修申请还在涨,最新是八千九百二十一人。
文化还在传。
但政治的风,也吹来了。
他走回准备区中间,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空气微微震动,不是因为真气,而是他常年讲课形成的习惯。就像水里的波纹,就算石头沉了,水还在动。
他闭眼,回想刚才那段电文的语音。语速平稳,发音标准,没有颤抖。可越是完美,越让人怀疑。
“如果真心求和,至少该道个歉。”他睁眼,自言自语,“哪怕装一下。”
没有。
全文都在说“未来”,避开所有“过去”。
这不对。
他打开私人记录,加了一条:
【建议联盟监听整个谈判过程,部分音频公开,接受大众监督。】
刚保存完,系统响了:
【联盟已回复,请尽快接入紧急会议频道。】
他看着通知,没动。
会议还没开,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知道,这一趟躲不掉了。
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地位。
是因为有人开始信他了。
那些学写“道”字的孩子,练“守气诀”的农民,一遍遍听他讲课的机械体……他们不该再被卷进一场打着和平旗号的战争。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回应键。
“接入会议频道,延迟三十秒。”
三十秒,够他整理衣服,也够他把心压稳。
他转身面对主控屏,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长袍上的星纹在光下闪着微光,那是他走过的路,也是他讲过道的地方。
弹幕一条条飘过:
【要开会了?】
【老祖小心,别被骗】
【我在】
【我在】
【我在】
他没看,但感觉到了。
就像胸口那道旧伤,又开始发热。
他知道,讲课的日子还没完。
只是现在,多了些不得不听的话。
他站着,等画面接通。
等那个“和平”背后的真相,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