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义站在寨门外,身后跟着上百个黑袍人。他们手里拿着铃铛,嘴里念着咒语。声音很齐,很响,震得地面都在抖。寨子里的那些尸体从地上爬起来了,从屋里走出来了,从井里爬出来了。不是麻溪寨的那些尸体,是新的。是陈守义带来的。他们穿着寿衣,脸很白,眼睛很黑。他们站成一排,面朝祠堂,一动不动。
疆无法站在祠堂门口,抱着婴儿。婴儿睡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师父站在供桌旁边,面朝外面,一动不动。那些牌位在他身后,一排一排的,在油灯下泛着光。
“你怕不怕?”疆无法问。
师父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站在疆无法身边,也看着那些尸体。那些尸体看见师父,往后退了几步。它们怕他。
陈守义从尸体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红袍,红得像血,手里拿着那面黑旗。旗上的龙在动,张牙舞爪的。
“你师父不帮你。”陈守义说。“你的符力耗尽了。你怀里那个东西还没醒。你拿什么跟我斗?”
疆无法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脸红红的,烫烫的,像发烧。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很烫。婴儿不哭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抱紧婴儿,走出祠堂。
陈守义举起黑旗,往下一挥。那些尸体动了。他们朝疆无法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在震,祠堂的墙在晃,瓦片往下掉。
疆无法停下脚步。他把婴儿放在地上,婴儿站着,两条小短腿直直地戳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张符纸,咬破手指,用血在符纸上画符。一笔一划,很慢,很稳。符成,符纸亮了一下,血红色的光。
他把符纸往天上一抛。符纸悬在半空,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得像一团光。符纸炸开了,化作无数道血光,四散飞溅。血光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尸体身上。尸体被血光碰到的地方,开始燃烧。血红色的火,烧得很快。尸体惨叫,挣扎,翻滚。可火不灭,越烧越大,把它们烧成了灰。
陈守义看着那些燃烧的尸体,脸色白了。他举起黑旗,用力摇。旗上的龙飞出来了,很大,很长。龙张开嘴,吐出一口黑气。黑气朝疆无法涌过来,很浓,很臭。疆无法没有躲。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黑气。血雾和黑气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响声。黑气散了,血雾也散了。
龙又吐了一口。疆无法又喷了一口血雾。龙再吐,他再喷。血雾一次比一次浓,黑气一次比一次淡。龙吐到第五口,吐不出来了。它的嘴张着,可没有黑气。它的身体在抖,鳞片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
陈守义看着那条龙,脸色更白了。他把旗扔在地上,转身就跑。跑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那些黑袍人也跑了,跑得一个不剩。尸体也跑了,跑得干干净净。
疆无法站在战场上,大口喘气。浑身在抖,手指在抖,腿在抖,心在抖。血符耗光了他最后的符力,他快站不住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婴儿在地上站着,低头看着他,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笑了。
师父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你用了血符。你的命不长了。”
疆无法没说话。他抱起婴儿,站起来。腿在抖,可他还是站起来了。他转身走进祠堂,把婴儿放在供桌上。婴儿睡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他靠着供桌坐下,闭上眼睛。太累了,浑身都在疼。伤口在流血,骨头在响,心在跳。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
师父走到他身边,坐下。“你快要死了。”
疆无法没说话。
“你后悔吗?”
疆无法睁开眼,看着师父。“不后悔。”
师父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和你娘一样,倔。”
疆无法笑了。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往很深很深的地方下坠。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风声。
不知坠了多久,他落在一个很软的地方。像床,又像云。他睁开眼,看见一张脸。很小,很圆,红红的,在笑。是婴儿。婴儿趴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笑了。笑得咯咯响。
疆无法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热,烫手。婴儿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他坐起来,抱着婴儿,四处看。四周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只有白,无穷无尽的白。
“这是哪?”他问。
婴儿没有回答,只是笑。
疆无法站起来,抱着婴儿,往前走。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扇门。很小,很窄,门是木头的,很旧,很破。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一个字。
“生”。
他推开门,门后面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站着很多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黑,黑得像墨。是鬼魂。
鬼魂们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婴儿,让开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抱着婴儿,走上桥。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蹲下,伸手去摸水里的脸。手刚碰到水面,脸散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条很长的路,很宽,很直,两边是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灰蒙蒙的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他加快脚步,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是师父,老年的师父。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停下。师父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笑了。
“你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
师父伸出手。“把它给我。”
疆无法摇头。
师父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疆无法,看了很久。“你不给我,你带着它去哪?”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绕过师父,继续往前走。师父没有拦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疆无法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那里,看着他。风吹过来,师父的黑袍在飘,可他不动。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
疆无法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继续走。
前面是光,很亮,很白,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