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老周拎着钓竿从鱼塘边走回来,路过银杏树时停下来歇脚,他是文学院的老人了,跟计鸢共事多年,为人随和,平时最爱跟年轻老师开玩笑。
他看见元宝蹲在笼子上,觉得有趣,就走近了一步,伸出食指冲它摇了摇:“这就是计院长家那只鹦鹉吧,听说会说话?来,叫一声周老师听听。”
元宝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韦秦州再熟悉不过的光芒。
是要坑他的前兆。
然后它张开嘴,用一种清晰、响亮、跟计鸢平时在院务会上驳回老周提案时的冷淡语调一模一样的声音,说了几个字:“不行,退回去。”
老周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正在钓竿上挂鱼饵的两个年轻老师同时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蚯蚓,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正准备往鱼塘走的院办秘书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文件夹抱紧了一点——上个月她交了一份活动经费申请被计鸢退回来重做,退件意见就是这五个字。
此刻从一只鹦鹉嘴里复读出来,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韦秦州的凳子往后一仰,手里的酸梅汤差点泼在自己身上,他猛地转头看向元宝,压低声音喊了句“元宝”,但他现在冲过去只能让场面更尴尬。
绿荫树下,元宝歪着脑袋,又叫了一声:“写得什么东西。”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没憋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专心整理钓线,有人终于没忍住从鼻子里漏出闷笑。
老周回过神来,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笑意——他认出了这两句话出自谁的口。
他拎着钓竿往计鸢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老计你平时就是这么骂人的”的了然,然后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计鸢坐在藤椅上,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从鱼塘的水面移到银杏树下那只正在歪着脑袋梳理羽毛的鹦鹉身上,然后又移到旁边那个正手忙脚乱把元宝往笼子里塞的韦秦州身上。
“韦秦州,你过来。”声音不高,但韦秦州的后背猛地绷直。
他把元宝塞进笼子里关好笼门,快步走到计鸢面前,下意识地站成了标准的军姿:“先生,这是它自己乱组合——我从来没教它用过那种语气,真的,它在家里只听了几遍就自己——”
“回去再说。”计鸢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藤椅扶手上,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韦秦州从他的沉默里感受到了一种比藤条更让人发怵的压迫感——先生越是不发作,回老宅关上门之后的动静就越大。
…
团建活动在傍晚六点结束。
回程的路上,元宝蹲在鸟笼里,难得地安静了一路。
它似乎意识到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一小截嫩黄的尾巴。
韦秦州开着车,每隔几分钟就用余光扫一眼副驾,但计鸢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回到老宅,计鸢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韦秦州把元宝从笼子里放出来,元宝飞到槐树枝上,难得地没有叫唤,只是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埋,像一只做了亏心事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心虚样子。
水烧好了,计鸢倒了两杯端出来,一杯放在石桌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在藤椅上。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韦秦州,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元宝今天说的两句话,分别解释一下它的学习背景。”
韦秦州两只手垂在裤缝边,站姿笔直,声音却底气不足:“第一句‘退回去’,有两个选项,一次是您批改我交上来的方案,没看两眼就抬手撕了,还有一次是您上个月在院务会上对周副院长提交的预算表说的,不过当时元宝不在,所以是第一个。第二句‘写得什么东西’是您批硕士论文的时候,我在旁边改教案,它蹲在台灯上,但它从来没用过那种语气——今天那个语调真的不是我教的,是它自己——”
“是它自己把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计鸢打断他,“一个声调、一个场合、一个否定词,它不需要人来教——这只鸟在你跟它说话时,一直在学你的逻辑,它不知道什么叫场合,但你作为教它的人,应该知道它随时可能说出你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
“…学生犯错老师也要被追责…?”
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韦秦州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口的位置,“不要觉得自己无辜,今天在团建活动上,当着全院同事的面,一只鹦鹉用我的语气说出那些话——你觉得同事们会认为这些话是鹦鹉自己想出来的吗。”
“……不会。”韦秦州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你教会了它怼人的话,但你没有教会它什么场合不能怼人,你养它、教它、宠它,这些都对——但教鸟跟带学生是一个道理,你只给它知识不设界限,迟早有麻烦。”
“…可我还是觉得…”
“一只鸟都教不好,你有什么资格憋屈?”
“…您不也教了…”
“那你罚我?”
“…学生不敢…”韦秦州的头深深低下去,忍住没抬手给自己两巴掌…真是多余说这几句话。
“我以后只教它‘先生好’‘请坐’‘喝茶’——把语录级别的都锁死。”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不是憋屈,也不是别的什么,从我将元宝带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得对他负责,就像我拜您为师那样…这件事我确实有错…”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计鸢的反应,韦秦州抬眼瞥了一眼他的脸色。
“…先生?”
“趴石桌上。”
…???!
“先生…”
天哪我的先生,我的亲师父,这大门一开外面就是马路,这个点那群老头老太太吃完晚饭都开始散步了,谁跟咱俩似的这么惨,这个点才下班啊,而且再往上就是国道啊,车来车往,我…您…它…
“半分钟。”计鸢并不打算过多墨迹,自顾自的脱掉外套,环顾四周,没有找到趁手的兵器,然后迈步往书房走。
等计鸢拎着藤条到院子的时候韦秦州已经妥帖趴好,裤子褪到膝弯,手肘撑着石桌,石桌上的花瓣被韦秦州扫到了地上。
桌子比书房的条案矮,韦秦州只能拼命塌腰到计鸢顺手的位置,浑身肌肉紧绷。
“放松,腿往后伸点。”
计鸢一本正经的挑刺,用藤条一边敲了敲他的腿,直到韦秦州摆好姿势。
韦秦州想起元宝蹲在鸟架上那啄小米的认真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被同一套方法驯出来的——用零食奖励语言学习,用竹尺纠正行为边界。
藤条抽落,槐花也簌簌地落。
计鸢握藤条的手跟握毛笔时一样稳,每一记都精准地落在臀峰偏下的位置,直到肿起二指的棱子才换位置。
他一边打一边用一种平淡的语调训话,内容从“教鹦鹉不当言论的危害”延伸到“你上次拿元宝申请教改项目的时候我就该警觉”,逻辑链条清晰,措辞严谨,跟平时在讲台上讲语法演变没有任何区别。
这到底是在打人还是在做学术报告?韦秦州分不清楚。
打了将近二十下,计鸢将藤条换到左手,活动手腕,紧接着又换回去,兜风而下。
前二十下是热身,后面的才是惩戒。
韦秦州咬着牙数,臀上火烧火燎的疼,偏偏他又不好意思叫,因为元宝就站在他头顶的树枝上,时不时的哼唧两声。
韦秦州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断断续续地说:“先生……这顿打不能全算我头上,元宝得负一半责任——这个家它最没规矩……”
计鸢把藤条抵在他臀峰伤最重的位置,停了片刻:“它负一半责任?它一只鸟受不住藤条,所以这笔账只能算在教它的人头上。”
韦秦州重新把头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那就断他的苹果,让它吃青菜。”
槐树上的元宝低头啄了啄脚爪上的红绳平安结,然后仰起头,一字一顿“活该,挨打,活该。”
藤条又落下去。
依旧是50记,但和之前的50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打出了200记的效果,韦秦州忽然意识到,计鸢要是想让他吃苦头,两下或许就够了。
先生还是对他太好了。
计鸢把藤条丢到桌沿,洗了手,重新倒了一杯茶放在石凳上,然后绕进厨房做晚饭,声音悠悠传来。
“趴够了就起来,院子里的槐花该扫了,扫完吃饭。”。
韦秦州直起身,拿起那杯温度刚好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他扶着桌沿提好裤子,龇牙咧嘴的看着树上一脸骄傲的元宝…
没有做错事的心虚,只有看他挨打的高兴…
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铺满青砖地,元宝还缩在枝丫上,终究是受不了韦秦州的目光,把脑袋埋回羽毛里。
韦秦州把扫帚靠在水池边,抬手揉了揉红肿的身后,仰头看着那团嫩黄色的小东西,轻声说了句:“你倒是睡得香。”
然后拿起竹扫帚,开始扫满地的槐花,沙沙的扫地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不紧不慢地响着,花瓣被扫成一堆小丘,偶尔有夜风掠过,吹散一些。
他只好再扫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