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晚是被顾西舟叫醒的。
不是他亲自来敲门,是程叔。
"顾先生请小林女士去书房。"
林晚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
她洗脸换衣服,花了八分钟,走到东厢书房门口,推开门。
顾西舟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有坐。
桌上放着一只小盒子,黑色,没有标记。
林晚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什么事?"
顾西舟把文件放下来,推到她面前。
"昨天银锁的入库记录,程叔今早要来的。"
林晚低头看。
嘉德拍卖中心的内部存档,捐赠人一栏是空的,但入库时间写着三天前,经手人是一个林晚不认识的名字。
"经手人查过了?"
"临时工,一个月前入职,昨天晚上已经离职了。"
林晚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三天把银锁送进去,用了一个临时工过手,然后等着昨天的拍卖会。"
"嗯。"
"那只锁是什么时候从顾家消失的?"
顾西舟把那只黑色小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
里面是一只旧银锁,边缘磨得很圆,锁面刻着两个字,西瑶。
林晚抬头看他。
"这是——"
"另一只。"
她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
"另一只?同款?"
"西瑶十二岁生日,我让师傅打了两只,一模一样,一只给她,一只我自己留着。"
顾西舟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文件。
"顾家那只,一直在我书房的柜子里。"
林晚把目光落在那只银锁上。
两只一模一样的银锁,一只在顾西舟手里,一只昨天出现在拍卖台上。
"所以昨天那只,是西瑶小姐当年戴的那只?"
"应该是。"
"那它在哪里?"
顾西舟没有立刻回答。
林晚等了几秒,把问题换了个方向。
"她的遗物,顾家怎么处理的?"
"封存。"
"放在哪里?"
"顾家后院小屋。"
林晚把"后院小屋"这三个字记下来,那是顾家地图里标着"restricted"的地方。
"所以有人进过后院小屋,拿走了银锁。"
"能进那里的人,"顾西舟说,"不超过五个。"
林晚把这句话的重量掂了一下。
不超过五个人,能进后院小屋,能拿走顾西瑶的遗物,还能提前三天布置好拍卖会这一整套流程。
这件事背后的人,要么是顾家内部的人,要么是和内部的人合作的人。
"顾总,你怀疑谁,你心里应该有数。"
顾西舟把文件合上。
"有数和能动,是两件事。"
这话说得很实在,林晚点头。
有怀疑对象,但没有证据,没有把握,不能轻易动。
她在心里把顾西舟的立场整理了一下,这个人做事讲究稳,讲究有把握再出手,昨天拍卖会上那一刀,他没有亲自还,让她去堵了沈令仪的口。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出手会被对方拿来做文章,还是因为他在等更合适的时机?
她填不上这个空,信息不够。
"你叫我来,是要我做什么?"
顾西舟重新坐下来。
"后院小屋,我需要有人去查一下,看那只锁是怎么被带出去的。"
林晚停了一下。
"你自己不去?"
"我去,那五个人里有问题的人会知道我在查。"
"你让我去,他们就不知道了?"
"他们会以为我只是带你参观顾家。"
林晚把这个逻辑顺了一遍,没有问题,但有一个漏洞。
"如果他们中有人跟着,我也不知道该找什么。"
顾西舟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手写的纸,推过来。
纸上写着几行字,林晚低头看,是后院小屋的格局和顾西瑶遗物的大致位置。
"银锁原来放在靠窗的木柜里,第二层,右侧。柜子有锁,钥匙一直在程叔那里。"
"程叔的钥匙没少?"
"没少。"
林晚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没有拿,只是记在脑子里。
"所以要么有人配了钥匙,要么有人能在程叔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钥匙。"
"嗯。"
"程叔......"她停了一下,"你信任程叔?"
顾西舟看她。
"这是你要问的问题?"
"我在帮你排查,"林晚说,"程叔跟顾家二十三年,排在那五个人里吗?"
顾西舟沉默了几秒。
"排在里面。"
"那他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利用,而不是主动参与?"
顾西舟把笔放下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程叔是被利用的,那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钥匙被复制过。"
林晚把手搭在椅背上。
"你查后院小屋,同时可以查程叔那把钥匙有没有被复制的痕迹。这两件事一起查,能省时间,也能缩小范围。"
顾西舟把那张纸收起来。
"你去后院,程叔陪你。"
"好。"
"但你不能让程叔察觉你在查他的钥匙。"
林晚在心里把这个要求过了一遍,有点难,但不是做不到。
"行。"
顾西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西瑶走了三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平的,但林晚没有接话,就等着。
"有人把她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那个场合,是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想起她。"
他顿了顿。
"这件事,不只是为了给我难堪。"
林晚把这句话存下来。
不只是为了给他难堪。
那是为了什么?
她手里的信息不够,但她记住了这个方向。
"顾总,你妹妹走的时候,顾家有没有什么事情没有解决干净?"
顾西舟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你问的范围太大。"
"那我换个问法。"林晚直接说,"有没有人,因为她的死,在顾家得到了什么,或者失去了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院子里,有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声音穿进来,在房间里散开。
顾西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书桌旁,把那只黑色小盒子合上。
"先去后院看看。"
林晚站起来,知道这个问题今天问不出答案。
他不是不知道,是还不想说,或者说,他不确定该不该信她到这个程度。
这很合理,她才来几天。
她跟着顾西舟出了书房,程叔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顾西舟对程叔说:"带她去后院看看。"
程叔点头,往后院方向走,林晚跟上去。
后院小屋在顾家大宅最深处,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种着竹子的小院,才看见那间屋子。
门是旧式的木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小牌,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道细细的暗纹。
程叔拿钥匙开门,推开,里面的空气沉着,带着旧木头的味道。
林晚跟进去,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几件旧家具,窗边那个木柜就是顾西舟说的那个,双开门,铜锁,表面有些年头了。
"程叔,"林晚走到木柜旁边,"这个柜子平时有人来开吗?"
"很少,顾先生偶尔会来。"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程叔想了一下。
"大概两个月前。"
林晚蹲下来,仔细看铜锁,锁芯周围有一圈细小的划痕,新旧不一,旧的是正常使用磨出来的,但有几道划痕颜色比较新,金属截面还有点亮。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站起来,转身看了看屋子的其他地方。
"程叔,这屋子的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有?"
"顾先生有一把,老爷子那边有一把,另外......"程叔停了一下,"顾太太原来有一把,后来交回来了。"
林晚把"顾太太"这两个字记下来。
"交回来多久了?"
"两年多了吧。"
"交回来之后,那把钥匙放在哪里?"
程叔看了她一眼。
"和我这把放在一起,顾先生吩咐的。"
林晚没有继续往下问,转了个方向。
"程叔,你那把钥匙,平时放在哪里?"
程叔把手里的钥匙串往上提了提。
"随身带着。"
"睡觉的时候呢?"
"放在床头柜里。"
林晚把这条线在脑子里延伸了一下,没有往下说,走到窗边,看了看窗锁,旧式插销,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好,我大概了解了。"
她转过来对程叔笑了笑。
"程叔,我就是好奇,随便看看,麻烦你了。"
程叔把门锁上,带她往回走。
走过那片竹子的时候,林晚侧头看了眼程叔手里的钥匙串,铜色的,钥匙头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绳结,绳子有些旧了,但绳结很紧。
这串钥匙,要复制的话,需要拿到手,而且要有时间。
随身带着,睡觉放床头柜。
想复制,要么趁程叔睡着,要么找到能接触床头柜的机会。
顾家的人,住在同一个宅子里,这件事不是做不到,只是做了之后,范围就缩小了很多。
林晚把这条线压下去,没有动作,等回去再跟顾西舟说。
回到东厢,顾西舟还在书房,见她进来,抬了下眼皮。
林晚关上门,走到书桌旁,把声音压低。
"木柜的锁芯有新划痕,是被人试过的痕迹,但不是暴力撬开的,是用工具慢慢探的。"
顾西舟手里的笔停住。
"程叔的钥匙随身带,睡觉放床头柜。"
"嗯。"
"顾太太原来有一把钥匙,两年多前交回来,现在和程叔那把放在一起。"
顾西舟把笔放下来。
林晚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这些,你想从哪里开始查?"
顾西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只黑色小盒子重新打开,看着里面的银锁。
"顾太太,"他说,"她知道西瑶走的时候,那只锁在哪里。"
林晚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
顾太太知道银锁的位置,有过钥匙,两年前才交回来。
但这件事指向顾太太,还是有人利用了顾太太,她现在判断不了。
"顾总,顾太太现在——"
"上海。"
"她和顾父......"
"分开住。"
林晚没有继续往下问,因为这条线已经超出了她今天能拿到的信息范围,再问就是在猜了。
她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西舟开口。
"林晚。"
她回头。
顾西舟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只银锁,没有抬眼。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当然。"
她推开门,走出去。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味道,从后院飘过来的。
林晚站了两秒,把手里的袖口捏了捏。
有人用顾西瑶的东西来逼顾西舟,这件事背后的人,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直觉,那只银锁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
系统没有弹出任何提示,安静得出奇。
林晚往西厢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叶在风里翻动,正面是深绿的,背面是浅的,一明一暗,来回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