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寒鸦送葬,诗魂永存
冬雪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牛首山就白了头。南山村的屋顶、田埂、老槐树的枝桠,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天地间一片苍茫。我蜷缩在老槐树下的干草堆里,看着雪花簌簌落下,心里莫名地发慌。这种慌,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寒鸦掠过坟头时的阴影,沉甸甸压在心头。
虎伢的爷爷已经病了半个月了。自从上次机器陪护上门给奶奶量血压,顺带检测出爷爷的肺里长了个肿块,路虎哥就把爷爷接到了城里的大医院。可城里的医院,走廊里全是机器人护士,推着输液架无声滑行,检查室里的仪器发出滴滴的蜂鸣,连做手术的都是微创机器人。爷爷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手臂在自己胸口比划,吓得整夜睡不着,一个劲地念叨着要回南山村,要躺在自家的土炕上,闻着柴火的味道闭眼。
路虎哥拗不过爷爷,腊月二十三那天,用车子把他和奶奶送回了家。爷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躺在土炕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奶奶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铁虎蹲在炕前,红外眼调成了柔和的暖光,偶尔用鼻子蹭蹭爷爷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村里的人都来看望爷爷,大宝媳妇端来了熬得烂熟的小米粥,李大夫带来了自己配的草药,老槐爷则坐在炕边,给爷爷念自己新写的诗。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南山村的风、田埂的草、老黄牛的哞叫,爷爷听着听着,嘴角就露出了一丝微笑,眼睛里也有了光。
“老槐哥,”爷爷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这辈子,没去过城里,没见过大世面,就守着这南山村,守着这几亩地,守着虎伢他奶奶。我知足了。就是……就是舍不得这山,这水,这村里的人,还有虎伢和这只狗。”
老槐爷握着爷爷的手,说:“老哥,你放心,南山村永远在这里,我们也永远在这里。等你好了,我们还在老槐树下下棋,还去田埂上散步,还听虎伢叫,还看老黄牛耕地。”
爷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怕是等不到了。城里的医生说了,我这病,神仙难救。我就是想……想再吃一口自家种的红薯,想再听一听牛叫,想再看看这雪后的南山村。”
路虎哥红着眼眶,说:“爷爷,我这就去给你烤红薯,我这就去把铁虎调成牛叫的声音,我这就推你去看雪后的南山村。”
爷爷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孩子。烤红薯的味道,我记在心里了;牛叫的声音,我也记在心里了;雪后的南山村,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爷爷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头歪向了一边。奶奶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雪后的宁静。我趴在炕边,对着爷爷的遗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铁虎也低下了头,红外眼暗了下去,像是在默哀。
爷爷走了,走在小年这天,走在雪花飘落的午后。
村里的人都来帮忙办丧事。按照南山村的老规矩,人死后要停灵三天,要请阴阳先生看日子,要吹唢呐,要放鞭炮,要让亲人守灵。可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城里,会办丧事的老人越来越少,阴阳先生也早就去世了,连吹唢呐的人都找不到了。
村长皱着眉头,说:“现在都啥年代了,还搞那些老一套?我看不如请城里的殡葬公司,用机器人来办丧事,又快又省事,还体面。”
大宝立刻附和:“村长说得对!城里现在都流行机器人送葬,又环保又高效,还能播放逝者的生平,比请人吹唢呐强多了。”
老槐爷一听,气得吹胡子瞪眼:“胡闹!人是哭着来的,也得有人哭着送!机器人懂什么?懂什么是亲情?懂什么是念想?懂什么是人间的规矩?爷爷一辈子守着南山村,守着老规矩,你们用机器人给他送葬,对得起他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老槐爷的话,像一声惊雷,震得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奶奶擦干眼泪,说:“老槐哥说得对,我家老头子,最看重老规矩。就算没有阴阳先生,没有吹唢呐的,我们自己来。年轻人不会,我教他们;没有鞭炮,我们敲锣打鼓;没有唢呐,我们自己唱挽歌。”
就这样,村里的人分工合作,女人们忙着缝孝衣、做纸钱、熬丧饭,男人们忙着搭灵棚、挖坟坑、抬棺材,老人们则坐在灵棚里,给爷爷烧纸、念悼词。我和铁虎也守在灵棚外,我负责看着灵棚,不让野猫野狗靠近;铁虎则被路虎哥调成了警戒模式,负责巡逻,防止有人来捣乱。
灵棚搭在老槐树下,用白布围着,里面摆着爷爷的遗像,遗像前点着两根白烛,烧着一堆纸钱。雪花落在白布上,很快就积了一层,像是给灵棚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村里的人穿着孝衣,跪在灵棚前,哭着喊着爷爷的名字。老槐爷站在灵棚前,手里拿着一张纸,用沙哑的声音,念着自己为爷爷写的挽歌:
“南山雪落,寒鸦悲鸣。
老哥西去,魂归天庭。
一生耕耘,两袖清风。
守着乡土,爱着亲人。
机器轰鸣,难抵深情。
人间烟火,永记心中。”
挽歌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思念。我趴在灵棚外,听着挽歌,看着雪花,想起了爷爷生前的点点滴滴。想起他坐在老槐树下,给我喂骨头;想起他牵着老黄牛,在田里耕耘;想起他看着我和灰姑娘玩耍,露出慈祥的笑容。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回放,让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第二天,城里的殡葬公司真的来了,带来了一台殡葬机器人。它的外形像一个巨大的花圈,身上缠着白布,胸前挂着爷爷的遗像,还能播放哀乐和爷爷的生平。殡葬公司的人说,这台机器人可以自动抬棺材、自动下葬、自动献花,全程不需要人工操作,既省力又体面。
村长又动了心,说:“你看这机器人多好,省得大家累着。”
老槐爷瞪了他一眼,说:“滚!给我把这铁疙瘩拉走!爷爷不需要这东西送他,他需要的是亲人的陪伴,是村里人的祝福,是南山村的泥土香!”
殡葬公司的人见村里的人态度坚决,只好把机器人拉走了。村长也不敢再说话,默默地去帮忙抬棺材了。
出殡那天,天放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村里的人都穿着孝衣,抬着棺材,慢慢地朝着牛首山的坟地走去。棺材很重,男人们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了汗水,汗水落在雪地上,很快就融化了一小块。女人们跟在后面,哭着喊着爷爷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
我和铁虎也跟着队伍,走在最前面。我摇着尾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吠叫,像是在给爷爷引路;铁虎则迈着沉重的步伐,红外眼闪着柔和的光,像是在为爷爷守护。
坟地在牛首山的半山腰,就在老黄牛的坟旁边。男人们把棺材放进坟坑,开始填土。泥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离别。奶奶坐在坟前,哭得晕了过去,被人扶着慢慢站起来。老槐爷站在坟前,又念了一首诗:
“一抔黄土,掩埋平生。
南山为证,日月为盟。
魂归故里,心向农耕。
机器再巧,难换真情。
人间别去,烟火长明。”
填土完毕,男人们在坟前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爷爷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老槐爷在石碑旁边,又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自己写的诗。他说,这诗,是给爷爷的,也是给南山村的,是给所有守着乡土的人的。
送葬的队伍慢慢下山,留下爷爷的坟,孤零零地立在牛首山的半山腰,和老黄牛的坟作伴。阳光照在坟上,雪慢慢融化,露出了黑色的泥土。我知道,爷爷会在这里安息,会在这里看着南山村,看着我们,看着人间的烟火气。
爷爷走后,奶奶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她总是坐在炕边,看着爷爷的遗像,默默地流泪。她不再看电视,不再织毛衣,不再去老槐树下晒太阳,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路虎哥想把奶奶接到城里去住,可奶奶说什么也不肯。她说:“我不走,我要守着这老屋,守着你爷爷的坟,守着南山村。这里是我的家,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没办法,路虎哥只好每天都来家里看望奶奶,给她做饭,陪她说话。铁虎也每天都守在奶奶的身边,用鼻子蹭蹭她的手,用身体给她取暖。我也常常来陪奶奶,趴在她的脚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奶奶说:“虎伢啊,你知道吗?我和你爷爷,这辈子没吵过架,没红过脸。我们一起种地,一起盖房,一起养孩子,一起守着这南山村。那时候,日子虽然苦,可心里踏实。现在,日子好了,有机器了,有汽车了,可你爷爷却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舔了舔奶奶的手,说不出话,只能用尾巴轻轻地拍打着地面,安慰她。
老槐爷也常常来看望奶奶,给她念自己新写的诗。他的诗,越来越悲伤,越来越苍凉。有一次,他念道:
“故人西去,老屋空寂。
机器声声,扰我心绪。
人间烟火,何处寻觅?
唯愿来生,再守乡土。”
奶奶听着听着,又哭了起来。她说:“老槐哥,你写得真好,写出了我的心里话。我也想,来生再和你爷爷一起,守着南山村,守着这人间的烟火气。”
春节快到了,城里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南山村又热闹了起来。可奶奶的屋里,却依旧冷冷清清。她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象,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她说:“人再多,也换不回你爷爷了。这年,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除夕那天,路虎哥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了,大宝也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了,村里的人都来给奶奶拜年。奶奶的屋里,终于热闹了起来。大家围着奶奶,给她磕头,给她送红包,给她讲城里的新鲜事。奶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晚上,大家一起吃年夜饭。桌子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城里的好酒。路虎哥给奶奶夹了一块鱼,说:“奶奶,您多吃点,这鱼是城里买的,新鲜得很。”
奶奶尝了一口,说:“还是没有你爷爷钓的鱼好吃。你爷爷钓的鱼,有田埂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烟火的味道。”
大家都沉默了。是啊,城里的鱼再好,也没有爷爷钓的鱼有味道;城里的日子再繁华,也没有南山村的日子踏实。
吃完饭,大家一起守岁。铁虎蹲在门口,看着窗外的烟花;我趴在奶奶的脚边,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老槐爷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酒,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诗:
“除夕守岁,灯火通明。
故人已逝,思念难平。
机器为友,人心为灵。
人间烟火,代代相传。”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窗外的烟花绽放得更加绚烂,照亮了整个南山村。奶奶看着烟花,说:“你爷爷要是还在,肯定会很高兴的。他最喜欢看烟花了。”
我看着奶奶,看着窗外的烟花,看着身边的人,心里突然明白,人间的告别,不是结束,而是传承。爷爷虽然走了,但他的精神,他的爱,他对南山村的眷恋,都传承给了我们。我们会守着南山村,守着这人间的烟火气,把爷爷的故事,把南山村的故事,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牛首山的雪融化了,露出了青绿色的草芽。奶奶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她开始走出老屋,去老槐树下晒太阳,去田埂上散步,去爷爷的坟前看看。
老槐爷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了。他常常咳嗽,咳得喘不过气来,走路也变得摇摇晃晃。可他还是每天都坐在老槐树下,写诗,念诗。他的诗,越来越少,越来越短,却越来越有力量。
有一天,老槐爷把我叫到身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诗。这是他写的最后一首诗,也是他的绝笔诗:
“一生痴恋南山月,
半世狂歌人间雪。
机器轰鸣终是客,
乡土根魂永不灭。”
老槐爷摸着我的头,说:“虎伢啊,我也快不行了。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喜欢写点诗,喜欢守着这南山村。我走了以后,你要帮我看着这南山村,看着这人间的烟火气。你要告诉路虎哥,告诉村里的人,机器再好,也不能忘了本;科技再进步,也不能丢了魂。”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叼在嘴里,紧紧地咬着。我知道,这张纸,承载着老槐爷的希望,承载着南山村的根魂,承载着人间的烟火气。
没过多久,老槐爷就走了。他走得很安详,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笔,身边放着他写的诗。村里的人把他埋在了爷爷的坟旁边,和爷爷、老黄牛作伴。
老槐爷走了,南山村的诗声,也消失了。可他的诗,却永远留在了南山村的土地上,留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春天来了,牛首山的草绿了,花红了,南山村的田野里,又长满了绿油油的禾苗。大宝按照老槐爷的嘱咐,把大棚旁边的荒地开垦了出来,用老法子种上了水稻。他说,他要让孩子们尝尝小时候的味道,要让孩子们知道,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土地是怎么养育我们的。
路虎哥也回来了,他给铁虎加装了一个新的程序,让它能背诵老槐爷的诗。每天早上,铁虎都会在老槐树下,用电子音,一遍遍地念着老槐爷的诗:“一生痴恋南山月,半世狂歌人间雪。机器轰鸣终是客,乡土根魂永不灭。”
孩子们也喜欢围着铁虎,听它念诗,听它讲老槐爷的故事,听它讲南山村的传说。他们不再只知道玩平板电脑,不再只知道机器游戏,他们开始学着扒红薯,学着捉泥鳅,学着对着月亮唱山歌。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希望。我知道,老槐爷没有走,他的诗魂,永远留在了南山村;爷爷没有走,他的爱,永远留在了我们心里;老黄牛没有走,它的精神,永远留在了田埂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南山村的田野上,洒在老槐树上,洒在爷爷和老槐爷的坟上。铁虎的电子音还在回荡,孩子们的笑声还在回荡,田埂上的蛙鸣还在回荡。我趴在老槐树下,对着夕阳,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吠叫。这叫声,是对老槐爷的致敬,是对爷爷的思念,是对南山村的热爱,是对人间烟火气的赞美。
夜色渐浓,星星爬上了天空。南山村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点缀在苍茫的大地上。我知道,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明天的南山村,依旧会炊烟袅袅;明天的人间,依旧会充满烟火气。因为,这里有山,有水,有人,有狗,有机器,更有那份永远不会消失的,暖暖的乡土根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