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跟那个大家族动手之后，他们彻底蔫了。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愤懑，一股脑全泄了出去。那阵子我心气格外爽快，浑身都透着一股劲，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就忍、憋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干啥都觉得有奔头。
没过多久就到了麦熟的时候，联合收割机提前捎来话，说先割我们村东的那块地，让我们赶紧去地头等着。我跟姐夫、姐姐赶忙往地里赶，站在地头盼着顺顺利利把麦子收完，好接着忙后续的事。
大家伙聚在一块儿等着收割机，热热闹闹拉着家常。那大家族里有人忽然提议，等麦子割完，浇定苗水就抓阄排顺序，抓到几号就几号浇，定下之后谁都不许反悔。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点头应和，都说行，抓阄最公平。我们挨个伸手抓阄，我伸手一摸，展开一看，是个四。心里挺踏实，只等着收完麦子按时浇水，不耽误庄稼生长。
没多大会儿，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开过来了，从地块最东边开始割。我们村东这块地，全都是一亩来地的小块地，零零散散。乡里乡亲之间也没有死规矩，都是凭着约定俗成的习惯，跟紧邻的地邻搭把手互相帮衬。我家地块在最西边，小块地面积小，机器跑一圈就干干净净收割完毕。
我们把准备好的布包掏出来，在地头平铺开，等着收割机把脱好的麦粒直接倒进去。随后拿起一百斤装的尿素袋，一锨一锨仔细分装，一袋袋摞在地头，我正弯腰埋头装麦子。
三叔开着拖拉机，从自家地里往回走，刚好经过我地头。田间小路本就宽敞，根本不碍事。我只是怕拖拉机路过时，刮破了摞在路边的麦袋子，连忙伸手去挪。刚挪开一袋，还没完全整理妥当，三叔看都没看我一眼，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子直接斜着就从我家刚出苗的玉米地里碾了过去。
嫩绿的玉米苗刚破土没多久，脆生生的，根本经不住车轮碾压。拖拉机沉重的轮胎碾过，一排排小苗当场被碾倒碾碎，茎叶碎了一地。
那一刻我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攥紧拳头就要上前喊住他理论。
我姐见状急忙上前，一把死死拉住我，低声劝道：“小峰，算了，不值当的。”
我死死盯着扬长而去的拖拉机，一腔怒火压在胸口。三叔自始至终头都没回，摆明了就是记恨之前的事，故意寻衅，就等着我动手，好借机生事拿捏我。这点圈套，我绝不能踏进去，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等三叔走远，我压下心头的火气，先把手头的麦子全部装袋、封口、摞齐，一袋袋稳稳码上车。把所有粮食收拾妥当、确认干净利落之后，我才拿起车上常备的铁锨，一点点修整被收割机碾压塌陷的垄沟。
机器来回作业，把规整的地垄压得坑洼变形、沟渠堵塞。我耐着性子把塌土铲平、沟道疏通，静静等着按号浇水，不耽误玉米苗扎根生长。
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前面割完麦子的人家已经合上电闸，清水哗哗淌进地里，滋润着干裂的土地。我心里默默盘算着，我抓的是第四名，按这个进度，下午六点左右就能轮到我家浇水，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火气，安心等候。
我正安静等候浇水，变故又一次找上门来。
就看见包叔径直往第三名浇地的人家走去，全程目不斜视，仿佛压根没看见站在地头的我。
他走到那户人家跟前，张口就替我做主：“小峰跟我说了，他有事来不了，想跟我换个号，我先浇，等我浇完了，他再用我的号浇。”
这番谎话清清楚楚飘进我耳朵里，听得我一阵可笑又窝火。紧接着就听见包叔在一旁絮絮叨叨、假意抱怨，装出一脸为难的样子：“你说小峰这孩子，老是有事，净让人为难。我自己手里还有一大堆活、一大堆事没处理，他特意跑家里找我，说没空浇地，非得让我过来替他调换顺序。”
我一言不发，稳步走到他身后，沉声喊了一句：“包叔。”
他猛然回头，神色骤然一僵。我盯着他的眼睛，直接反问：“我咋不知道我有事呢？你说我有事，我到底有啥事？”
包叔的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手足无措，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我冷笑着补了一句：“我自己的事我都不清楚，你反倒比我明白，您可真是神仙啊。”
他被我当场戳穿谎言，再也装不下去，只能讪讪摆手，草草收场：“哎，你来了就行，那你浇吧，我走了。”
说完，他再也不敢多留，灰溜溜、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村东麦收、浇地、家族找茬的糟心事一桩桩落幕，心头最沉的，还是村南胭脂树坟那块地里的墨玉二号西瓜。
早些时候，亲戚特意带着相熟的收购商，专程到瓜地实地看货。那人来回查看过后，对品相十分满意，当场敲定，过几日就安排车辆过来集中装车。
眼看着辛苦大半年的收成终于有着落，我心里总算燃起一点盼头，只安心等着对方按时来拉货。
谁也没料到，收购商前脚刚走，天气就开始不对劲。
那几日天色总是阴沉沉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狂风骤雨毫无预兆地降临，是一场透雨。雨量极大，足足抵得上人工浇一遍透水的量。
这场大雨，对刚破土扎根、亟待补水的玉米苗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及时雨。可对我家已经完全成熟、静待上市的西瓜，却是一场灭顶的灾祸。
风雨之中，夹杂着一阵黄豆大小的冰雹，密密麻麻砸落，全砸在了我家的西瓜地里。
西瓜外皮看着依旧完好，个头硕大、瓜形周正、瓜皮油亮，看不出半点异常，可内里早已被砸出肉眼根本发现不了的内伤。
过了两日，之前谈好的收购商按原计划再次下地，绕着瓜地仔细查看一圈之后，直接摇头摆手，直言不收：“你这西瓜我不能要。”
我满腹狐疑，瓜的长势、个头、外观全都挑不出毛病，怎么短短几日，对方就全然变了卦？
收购商直白告诉我，西瓜内里有冰雹砸出来的暗伤，存放不了多久就会软烂变质，根本没法售卖，收了只会亏本。
我是头一年种西瓜，压根不懂这些门道，纵然心有不甘、万般无奈，也没有半点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销路被砸得粉碎。
收购商走后，我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自己辛苦受累，自救保本。
为了能多卖些瓜、尽量少亏点，我干脆直接住在胭脂坟的瓜地里，我的时风三马子一直靠在地头。
每天天刚蒙蒙亮，四下还透着黑，我就起身干活。蹲在瓜地里逐个挑瓜、摘瓜，装进编织袋，再一袋一袋扛上三马子，装满满满一车，才发动三马子出门，走街串巷、挨村叫卖。
我们当地麦收时节有老规矩，西瓜可以现钱售卖，也可以用家家户户新收的麦子等价置换，对农户来说十分方便。
街头卖瓜自有约定俗成的规矩。瓜有暗伤、外表看不出来，买家心里不踏实，绝不会轻易购买。想要让人信服，就必须切切实实地打样。
我每到一处村镇街巷，都会找一处阴凉通风的地方，切开一两个略有磕碰的西瓜，摆放在路边，供过往的路人、村民免费品尝。
世道就是这样，人家不亲口尝到滋味，凭啥凭白相信你的瓜好、买你的瓜？
起初效果还算不错，路人尝过之后，都觉得瓜瓤甘甜、汁水充足，口感没有问题。谈好价钱之后，大家都是先上称称重，再付钱或者换麦，一点点往外销瓜。我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暗想着就算有暗伤，只要慢慢零售、置换，总能尽量减少亏损。
还没缓口气儿，新的麻烦就又找上门来。
没多久，有村民扛着一整袋刚换的西瓜折返回来，脸色难看，直接要退瓜。
我连忙追问缘由，这才知晓，我初次采用西瓜冬瓜套种，竟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瓜果串种。
村民当场切开退换的西瓜，我凑上前亲眼看见，瓜瓤里纤维粗厚、筋丝繁重，口感干涩发柴，质地僵硬干涩，吃着根本没有西瓜的清甜，反倒跟冬瓜的口感相差无几。
捧着那变了味的串种瓜，我心里满是愧疚，连忙跟人家诚恳道歉：“实在对不住，我是第一年种瓜，不懂套种串种的问题。你把瓜都拿出来，我全部给你免费换新的，一分钱不少退你，你看行吗？”
我精心挑选了几个品相完好、口感纯正的优质西瓜，全数给人家调换，诚意赔罪。对方看我态度诚恳、真心认错，这才消了火气，满意离去。
看着人家走远的背影，我站在街头，抹了把脸上的灰，重新登上我的三马子。
这一路，刚把大家族顶回去，又被三叔故意碾苗寻衅，谈妥的销路被一场冰雹砸烂，到头来辛苦种出的西瓜，竟成了满口柴涩的冬瓜味。
做人种地，怎么就这么难？
我攥紧方向盘，手腕青筋暴起，三马子的轮子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