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牛闲驴困,田园凋敝
初夏的风,裹着一丝燥热,卷过南山村的田野,吹得田埂上的野草沙沙作响。曾经齐刷刷绿油油的禾苗,如今东倒西歪地散在地里,被半人高的狗尾草、牛筋草挤得喘不过气,像是一群被欺负的孩子,蔫头耷脑的。往日里热闹的田埂,此刻冷冷清清,只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在草丛里啄食着散落的谷粒,偶尔发出几声叽叽喳喳的叫声,更衬得这片土地格外寂寥。
老黄牛,已经很久没有下过田了。
它被主人王大爷拴在村西头的牛棚里,那座牛棚还是几十年前用黄泥和稻草搭的,屋顶早已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黑漆漆的天空。阳光透过大洞,斜斜地洒在老黄牛身上,在它斑驳的皮毛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可它却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慢悠悠地啃着地上的干草,那些干草早已枯黄发硬,毫无水分,可它却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我常常溜达到牛棚来看老黄牛。它是村里最老的牛,算起来,比我还要大上好几岁,也是我小时候最好的伙伴。我至今还记得,它年轻时的模样,皮毛是油光水滑的棕黄色,像抹了一层蜡,牛角粗壮挺拔,眼睛明亮有神,拉着犁耙在田野里耕耘时,四蹄蹬地,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充满了力量。它曾经背着年幼的路虎哥,在蜿蜒的山路上稳稳地行走,路虎哥趴在它的背上,手里揪着它的鬃毛,笑得咯咯响;它也曾经和我一起,躺在村头的草地上晒太阳,我蜷缩在它温暖的肚皮旁,听着它沉稳的心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可现在,它老了。
它的皮毛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干枯发黄,还夹杂着不少花白的杂毛,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原本粗壮的牛角,也变得有些磨损,顶端微微开裂。它的眼睛,不再明亮,而是变得浑浊而迷茫,总是痴痴地望着远方的田野,仿佛在回忆着那些挥汗如雨的日子,又仿佛在惋惜着什么。它的四肢,也不如往日那般矫健,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蹒跚,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更重要的是,它没用了。
村里的人,都用上了拖拉机和智能播种机。那些铁家伙,浑身闪着银光,发动起来轰隆隆作响,一天能耕几十亩地,比老黄牛快了几十倍。村民们都说,机器比牛好,不仅速度快,还不用喂草,不用清理牛粪,更不用花钱看病,省心又省力。
“老黄啊,不是我不想让你耕田,是现在没人用牛了。”王大爷常常坐在牛棚门口,看着老黄牛,一边抽烟,一边叹气。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像老槐树的树皮。他的身体也不太好,咳嗽起来,腰都弯成了一张弓,半天都直不起来。
老黄牛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停下了嘴里的动作,抬起头,朝着王大爷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哞叫。那叫声,没有丝毫力气,充满了悲伤和无奈,像是一位垂暮的老人,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我轻轻蹭了蹭老黄牛的腿,它的腿上的皮毛粗糙而坚硬,带着一丝凉意。它低下头,用粗糙而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我的脸。它的舌头上,还沾着干草的碎屑,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腥味,可我却觉得,这味道无比熟悉,无比温暖。
“老黄,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跟着路虎哥,骑着你去放牛。”我在心里默默说着,嘴巴里只是朝着它轻轻叫了两声。
老黄牛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亮,那是怀念的光芒。它又低下头,继续啃着地上的干草,只是这一次,它的动作更慢了。
除了老黄牛,村里的小驴小灰,也闲下来了。
小灰是村里唯一的驴,浑身长着灰褐色的皮毛,摸起来软软的,它的耳朵长长的,总是耷拉着,只有听到动静时,才会唰地一下竖起来,显得格外机灵。它的眼睛大大的,黑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总是透着一股温顺的神情。
它曾经是村里的“功臣”,拉着那盘石磨,没日没夜地磨着豆浆和面粉。村里的人,都喜欢喝它磨的豆浆,说那豆浆磨得细,喝起来香甜醇厚,比城里卖的还好喝。每天清晨,石磨转动的“吱呀”声,伴随着小灰清脆的嘶鸣,成了南山村最动听的晨曲。
可现在,村里的人,都用上了电动磨粉机。那机器小小的,放在家里,插上电,按下开关,就能飞快地转动起来,磨出来的豆浆和面粉,又细又白,速度还快得很。村民们都说,电动磨粉机比小灰强多了,不用牵着它绕着磨盘转,也不用喂它草料,只需要按一下开关,一切都搞定了。
于是,小灰就这样被闲置了。
它被主人拴在村口的空地上,旁边就是那盘曾经日夜转动的石磨。那盘石磨,是用青石板做成的,磨盘上的纹路,曾经被豆浆和面粉浸润得光滑发亮,可现在,却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纹路里还长了不少青苔,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小灰每天都站在那里,低着头,长长的耳朵耷拉着,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它常常朝着远方的山路,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那嘶鸣,凄厉而悲凉,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像是在呼唤着什么,又像是在哭诉着自己的遭遇。
我常常去找小灰玩耍,陪着它度过那些无聊的日子。我陪着它,在村口的空地上慢慢散步,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我陪着它,在草丛里啃食着鲜嫩的青草,它吃得很少,只是象征性地咬几口,就停下了;我还陪着它,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金黄。
小灰总是用脑袋轻轻蹭着我的身体,像是在向我倾诉。我能感受到,它想念拉磨的日子,想念磨盘转动的“吱呀”声,想念豆浆那浓郁的香味,更想念主人抚摸它的头时,那温暖的手掌。
我听着它无声的倾诉,心里酸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老槐爷看着老黄牛和小灰的样子,常常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方的田野,发出深深的感慨。他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手里的拐杖,敲打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房。
“牛闲了,驴困了,田园也凋敝了。这还是我们的南山村吗?”
他的话,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敲打着我的心。
是啊,这还是我们的南山村吗?
我记得,曾经的南山村,是那么热闹,那么充满生机。春天,田野里一片绿油油的,老牛拖着犁耙在地里耕耘,村民们跟在后面,撒下希望的种子,田埂上回荡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夏天,禾苗长得郁郁葱葱,老牛在田边的水塘里泡澡,小灰拉着磨盘在院子里转动,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袅袅的炊烟;秋天,田野里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的,村民们忙着收割,老牛和小灰也忙着帮忙,整个南山村,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冬天,天寒地冻,村民们围坐在火炉旁,聊着天,喝着茶,老牛和小灰则蜷缩在温暖的棚子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田野里,长满了野草,再也看不到村民们忙碌的身影,再也听不到老牛的哞叫和小灰的嘶鸣;村里的房屋,很多都空了,大门紧锁,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曾经袅袅的炊烟,如今寥寥无几,只有几户老人家里,还偶尔会冒出一丝烟火气;曾经的欢声笑语,也消失不见了,村里的路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人,慢悠悠地走着,显得格外孤独。
村里的年轻人,都去了城里。他们说,城里的机会多,能赚更多的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提着大包小包,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南山村,奔向了那片繁华的都市。他们很少回来,即使回来,也只是短暂地停留几天,然后又匆匆离去。
村里的留守老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守着荒芜的田野,守着对儿女深深的思念。他们每天都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方的山路,眼神里充满了期盼,盼着儿女的身影,盼着他们能早点回来。可每次,他们等来的,只有无尽的失望。
村里的留守媳妇,也越来越少了。她们跟着丈夫,去了城里,去追寻更好的生活。她们说,城里的日子,比村里好,不用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照顾老人和孩子,更不用忍受孤独和寂寞。她们不再需要翻墙而出,因为她们的身边,有丈夫的陪伴。
只有那些走不动的老人,还守着南山村。他们守着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守着这份最后的乡愁,守着那些美好的回忆。
老槐爷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他常常咳嗽,咳得喘不过气来,脸都憋得通红,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可他还是每天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磨得光滑的毛笔,一张泛黄的宣纸,默默地写诗。他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悲伤,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无奈和惋惜。
“老牛哞鸣,小驴嘶叫。
田园荒芜,炊烟寂寥。
人间别矣,何处归巢?”
我趴在老槐爷的脚边,看着他写下的诗句,心里充满了难过。我能感受到,他心里的痛苦,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以及对时代变迁的无奈。
一天傍晚,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我和小灰,还有老黄牛,一起坐在牛棚里。老黄牛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小灰站在一旁,低着头,默默地发呆;我则蜷缩在老黄牛的身边,看着远方的田野,看着夕阳慢慢落下。
突然,老黄牛猛地站了起来。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四肢蹬地,抬起头,朝着远方的田野,发出了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哞叫。那叫声,冲破了牛棚的束缚,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充满了力量,充满了不甘,像是一位垂暮的英雄,在发出最后的呐喊。
小灰也被这叫声惊醒了,它抬起头,朝着田野的方向,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那嘶鸣,凄厉而悲壮,和老黄牛的哞叫交织在一起,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动人。
我也忍不住,朝着田野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吠叫。我的叫声,虽然不如老黄牛的浑厚,也不如小灰的凄厉,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久久不散。仿佛是对这个时代的控诉,又仿佛是对田园的告别。
老槐爷听到了我们的叫声,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蹒跚,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他走到牛棚门口,看着老黄牛,看着小灰,又看着我,眼眶慢慢湿润了,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虎伢,你们是在为田园哭泣吗?”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我看着老槐爷,点了点头。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流了下来。
老槐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啊,田园没了,我们的根,也没了。”
他慢慢走进牛棚,坐在老黄牛的身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老黄牛的头。老黄牛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老槐爷的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哞叫。
“老黄啊,你还记得吗?那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都快干死了,全村人都急得团团转。是你,拉着犁耙,在干裂的土地上一遍又一遍地耕耘,硬是开出了一条条水渠,引来了山泉水,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老槐爷的声音,慢慢变得沙哑,“那年发大水,洪水漫过了村口,村里的房子都被淹了。是你,背着我,在齐腰深的洪水里艰难地行走,把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你为我们南山村,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老黄牛抬起头,舔了舔老槐爷的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哞叫。那叫声,充满了感激和不舍,像是在回应老槐爷的话。
老槐爷又走到小灰的身边,轻轻抚摸着小灰的头。小灰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老槐爷的裤腿,发出了一声温柔的嘶鸣。
“小灰啊,你还记得吗?那年我生病,躺在床上,起不来身。是你,拉着磨盘,磨了一碗又一碗的豆浆,给我补身子。喝着你磨的豆浆,我的病才慢慢好了起来。”老槐爷的眼里,满是怀念,“那年村里的孩子上学,山路不好走,是你,拉着车,一趟又一趟地送他们去学校。你也是我们南山村的功臣啊。”
小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那嘶鸣,充满了委屈和无奈,像是在诉说着自己的不甘。
老槐爷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他喃喃地说:“牛闲了,驴困了,人也懒了。这人间,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想起了路虎哥说的话,他说机器比人更能干,比动物更听话,能给人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可是,机器能像老黄牛一样,在大旱之年,不顾自己的疲惫,救全村人的命吗?机器能像小灰一样,在主人生病的时候,默默奉献,毫无怨言吗?
我想,不能。
机器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灵魂。它们只是冰冷的钢铁,只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工具。它们可以取代人类的劳动,取代动物的工作,却永远也取代不了人类之间真挚的感情,取代不了动物对人类的忠诚和陪伴。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一阵汽车的轰鸣声。那声音,打破了南山村的宁静,也打断了我们的思绪。
我们抬起头,朝着村口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印着快递标志的面包车,缓缓地驶进了村口。那辆车,浑身雪白,车身上印着五颜六色的图案,看起来格外醒目。它在村口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发出一阵“嘟嘟”的声音。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快递服的年轻人,从车里走了下来。他的头发染成了黄色,耳朵上戴着耳钉,穿着一件蓝色的快递服,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嘴里哼着流行歌曲,朝着村里走去。
快递车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南山村的宁静。村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辆陌生的汽车,看着那个年轻的快递员。
“这是什么车啊?看起来怪好看的。”
“这是城里来的快递车,听说能把城里的东西,送到村里来。”
“真的吗?那以后我们不用去城里,就能买到城里的东西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满是好奇和兴奋。他们围着快递车,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像是在观赏什么稀世珍宝。那个快递员,被村民们围在中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只好一边笑着,一边解释着快递车的作用。
从那天起,快递车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村口。它送来的,不仅是城里的商品,还有城里的文化,城里的生活方式。村里的人,开始学着网购,开始用智能手机,开始刷短视频。他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便捷,也变得越来越浮躁。
有人用手机买了新衣服,有人买了新家电,还有人买了各种各样的零食。他们每天都守在村口,盼着快递车的到来,拿到快递的那一刻,脸上满是喜悦。可他们却忘了,曾经的南山村,人们靠着自己的双手,耕耘着土地,收获着粮食,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老槐爷看着这一切,常常坐在老槐树下,默默地写诗。他的诗,不再只是悲伤,还多了一丝愤怒,一丝无奈。
“机器进村,快递入户。
人心浮躁,田园荒芜。
人间烟火,化为虚无。”
我趴在老槐爷的脚边,看着他写下的诗句,心里充满了难过。我知道,南山村的变化,已经无法阻挡了。那些曾经的美好,那些田园的野趣,那些淳朴的人情,正在慢慢消失。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黄牛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它吃得越来越少,每天只是静静地趴在牛棚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它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一天早上,王大爷像往常一样,去牛棚给老黄牛喂草。可他走到牛棚门口,却发现老黄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进牛棚,蹲在老黄牛身边,轻轻推了推它。
“老黄!老黄!你怎么了?”
老黄牛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紧闭着,再也没有了动静。
王大爷伸出手,摸了摸老黄牛的鼻子,发现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相信。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坐在地上,抱着老黄牛的头,放声大哭起来。
“老黄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陪了我一辈子,怎么就舍得丢下我啊!”
他的哭声,凄厉而悲凉,在牛棚里回荡,听得人心里阵阵发酸。
村里的人,听到了王大爷的哭声,都赶了过来。他们看着躺在地上的老黄牛,脸上都露出了惋惜的神情。老槐爷也来了,他走到老黄牛身边,默默地看着它,眼眶慢慢湿润了。
“老黄走了,它是带着遗憾走的啊。”老槐爷轻声说道。
村里的人,为老黄牛举行了一个简单而隆重的葬礼。他们找了一块最好的土地,就在牛首山的山脚下,那片老黄牛曾经耕耘过的田野旁边。他们把老黄牛埋在了那里,立了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刻着老槐爷写的诗。
“老牛埋骨青山下,
昔日耕耘忆旧年。
人间别去魂犹在,
田园荒芜泪潸然。”
我站在老黄牛的墓碑前,默默地看着它。风吹过,带来了阵阵青草的香味,也带来了老黄牛曾经的气息。我想起了和老黄牛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它温暖的肚皮,想起了它粗糙的舌头,想起了它低沉的哞叫。我的心里,充满了悲伤,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老黄牛的离去,不仅是一个生命的消逝,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靠着老牛耕田,靠着双手劳作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老黄牛死后不久,小灰也失踪了。
村里的人,找了很久,翻遍了南山村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小灰的身影。有人说,小灰跟着快递车,去了城里,想要寻找新的生活;有人说,小灰被山里的野兽吃了,再也回不来了;还有人说,小灰跑到了牛首山的深处,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我愿意相信,小灰是跑到了牛首山的深处。它不想被机器取代,不想被人类遗忘,更不想看着这片曾经充满生机的土地,变得如此荒芜。它想在牛首山的深处,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找到那份曾经的宁静和自由。
我常常去牛首山的深处,寻找小灰的身影。我在山林里奔跑,穿过茂密的树林,跨过清澈的小溪;我在草地上打滚,闻着青草的香味,听着鸟儿的歌声;我在山涧边喝水,感受着溪水的清凉,望着远方的天空。我希望,能找到小灰,能和它一起,守护着牛首山,守护着田园的最后一丝气息。
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小灰。
牛闲了,驴困了,田园凋敝了。
南山村的春天,再也没有了老牛的哞叫,再也没有了村民们播种的欢声笑语;南山村的夏天,再也没有了小灰的嘶鸣,再也没有了磨盘转动的“吱呀”声;南山村的秋天,再也没有了丰收的喜悦,再也没有了稻穗沉甸甸的金黄;南山村的冬天,再也没有了围炉夜话的温暖,再也没有了炊烟袅袅的温馨。
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这片荒芜的田野,望着空荡荡的村庄,我不禁在心里问自己:这人间,真的要别了吗?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