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至,山月隐入厚云,整片群山彻底沉入漆黑。
黑风山四道黑影如鬼魅离巢,八十名死士尽数卸甲轻身,黑衣裹身、面罩遮颜,只露一双双透着疯狂戾气的眼睛。腰间短刃寒光森冷,贴身皮囊塞满火油与引火枯草,落地无声,潜行极快。
他们皆是黑风寨历年厮杀存活的老兵,半数手上沾血、半数亡命成性,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今夜不求建功、不求突围,只求在西山地界撕开裂痕、搅乱安稳。
四路队伍分奔东南西北四片外围村落,彼此互不驰援、各自为战,只为最大范围制造混乱。
前路原本严密的西山边界哨卡,今夜竟异常空荡。
肉眼可见的巡卫寥寥无几,往日密布林间的警戒动静尽数消散,仿佛西山当真顾此失彼、防备空虚。
带队的死士头领心头一喜,却也残留几分警惕。
周嵩果然守信,放任我等入界。西山新收属地辽阔,必然兵力分散、首尾难顾。
速去速回,焚仓毁田,惊扰百姓,不必纠缠厮杀!
一声低喝,四路死士分头突进,顺利越过边界隘口,深入西山外围属地。
脚下是新开垦的良田,远处是连片的新附村落,夜色静谧,灯火稀疏,入耳唯有风声虫鸣,无半分兵戈肃气。
在他们眼中,此刻的西山,已然是不设防的沃土。
可众人不知,在他们踏入地界的刹那,暗处无数蛰伏的视线,已然将他们的轨迹尽数锁定。
西山密林深处,一处隐秘高地。
陈石静立树影之下,手持简易令旗,眸光冷冽如霜。身旁数十名精锐护卫屏息蛰伏,无人动、无人语,周身气息与山林夜色完美相融。
四路死士,全数入瓮。
探哨低声回禀,精准报出每队人数、行进方位。
陈石抬手,令旗微微起落,打出无声旗语。
下一刻,广袤的西山外围山林,无数暗哨同时换位、封路、锁场。
原本看似空荡的山野,瞬间拉起四道无形封锁线。前路不堵、后路尽断,所有沟壑、小径、暗口尽数被封,八十名黑风死士,彻底沦为笼中之雀。
林谦的策略从来不是拒敌于外,而是诱敌深入、关门清缴。
片刻后,西侧村落率先亮起慌乱火光。
第一队黑风死士冲进村落边缘的储粮草垛,火油泼洒、火种引燃,转瞬便窜起熊熊明火,浓烟滚滚冲天。
烈焰舔舐草垛,干燥粮草瞬间燃起大火,噼啪作响。几名死士狞笑不止,挥刃劈碎田间围栏,肆意踩踏新开垦的良田。
西山不是要安民固本吗?我便毁了他的根基!
烧!尽数烧干净!让这些新附百姓,看看西山守不住他们!
火光映亮一张张狰狞面孔,村落边缘的新附百姓骤然惊醒,望着冲天火光,不少人心生惶恐,纷乱后退。
潜藏在人群中的细碎流言,此刻顺势发酵。
果然守不住!地盘铺太大,兵力根本顾不过来!
我们刚归附便遇兵祸,日后怕是还要被清算夺田!
躁动的低语在人群中悄然蔓延,人心浮动,乱象初生。
其余三路村落,也陆续燃起火光、响起惊乱。黑风死士游走劫掠、纵火毁物,不求杀伤,只求制造恐慌、搅动人心。
短短半柱香,西山外围四地同时起火,烟火连片,看似乱象滔天。
南河镇边界潜伏的暗探远远望见山间四起火光,心中大喜,当即有人转身疾驰回报。
镇主预判成真!西山乱了!新附民心必崩,不出一夜,其根基自溃!
暗探满心笃定,只待回去邀功,全然不知,这漫天乱象,皆是西山刻意放任的假象。
乱象最盛之时,两道稳如磐石的指令,同步落地。
外围战场,陈石悍然下令。
分段合围,逐队清剿!
潜藏山林的西山游击小队骤然现身,从四面八方压向四片起火区域。
不同于往日正面冲锋,今夜清剿极尽克制、精准高效。
小队五人一组,默契游走,先封死死士退路,再分割战场,将四散作乱的黑风死士逐一隔离、困住、制服。
黑风死士悍不畏死,持刀疯狂反扑,可在制式小队的合围战术面前,所有亡命蛮勇都徒劳无功。
对方擅长野地混战、无序劫掠,西山护卫擅长阵型配合、定点控敌。一乱一整,高下立判。
但凡试图纵火、奔逃者,当场制服;但凡持刀顽抗、伤及百姓者,就地斩杀。
夜色之下,兵刃闷响、筋骨碰撞、短促嘶吼接连响起,却无半分溃败的慌乱。
西山士卒进退有序、杀伐有度,不滥杀、不姑息,稳稳掌控全场局势。
与此同时,各新附村落之中,苏怀携一众管事同步抵达。
他不避烟火、不避慌乱,径直立于村落空地最高处,声音清朗沉稳,压过周遭嘈杂与惊乱,字字清晰传入每一名百姓耳中。
诸位父老,今夜之乱,非西山守备不力,乃是穷寇末路、垂死反扑!
西山收纳尔等,分田给粮、免赋安身,从未有过半分苛待,更无清算夺田、旧寨清缴之说!此乃外敌离间流言,刻意乱我人心!
话音落下,他当众公示西山法度文书,逐条宣读新规。
新附百姓,田地永业、赋税减半、老弱抚恤、青壮按劳取酬,所有规制白纸黑字、公示在册,绝不反悔、绝不更改。
随即,他抬手示意,管事当场核验粮册、田籍,当众点名新附百姓,逐一确认归属,打消所有人的疑虑。
乱世之中,百姓最怕的从来不是兵戈,而是漂泊无依、朝不保夕。
此前流言蛊惑人心,是怕安稳转瞬成空,怕归附之后依旧流离。
可此刻看着白纸黑字的法度、实打实的田地归属、眼前官员沉稳笃定的姿态,心底的惶恐骤然消散大半。
苏怀趁热打铁,高声再道:
今夜作乱者,是黑风垂死之寇,无根无基、只能纵火扰民!
西山已布下天罗地网,乱寇插翅难逃!今日便让诸位亲眼见证,谁能护你们安稳,谁只会毁你们生计!
百姓纷纷抬头,望向山林火光之处。
方才还四处肆虐、嚣张纵火的黑风死士,此刻已然节节败退、死伤被俘,再无半分凶焰。
原本浮动的人心,彻底安定。
是啊。
西山有兵、有规、有粮、有护民之心。
反观黑风寨,只会深夜纵火、毁田扰民、残害安稳。
谁值得依附,谁只是祸乱,一目了然。
暗中散播流言的几人,见人心尽数归稳、谣言彻底破碎,心生惶恐想要悄然退走,却早已被巡防青壮死死盯住,当场擒拿。
人赃并获,无可抵赖。
经当场审问,几人尽数是南河镇安插的暗线,专司散播离间流言、挑拨新附人心。
真相大白,围观百姓哗然,再无人轻信外界挑唆。
至此,周嵩精心谋划的内外双局,外有寇乱扰境、内有流言崩心,尽数破碎。
夜色渐深,山林清缴渐近尾声。
四路黑风死士,无一漏网。
负隅顽抗者,当场伏诛;弃刃求饶者,尽数缚押;逃窜隐匿者,逐一搜出。八十名精锐死士,一夜之间彻底覆灭。
陈石清扫完最后一处战场,即刻传令灭火、修护田舍、清点损失、安置受惊百姓。
士卒与村民一同扑火清烬、修补围栏、整理粮垛,慌乱过后,村落秩序飞速恢复。
高台之上,林谦俯瞰整片山野。
四起火光渐渐熄灭,浮动人心彻底归稳,混乱的局势转瞬重归井然。
陈石与苏怀双双登台复命。
先生,四路死士全数清剿,无一逃脱。南河镇暗线尽数擒拿,流言根源彻底断绝。外围村落损失轻微,民心已然安定,非但未乱,反而愈发凝聚。
苏怀沉声补充:经此一事,新附百姓彻底看清乱世虚实,知晓安稳来之不易,对外界挑唆再无半分轻信。我西山民心,彻底扎根。
林谦望着漆黑的远方,眸光淡然。
周疤想以乱破局,殊不知,乱局最能炼人心。
周嵩想借寇疲我、借言乱我,殊不知,我西山根基在民、不在势。民心既定,外力再难撼动。
一场精心算计的绝杀之局,反倒成了西山固本强基的磨刀石。
今夜过后,新附七寨彻底归心,内外一体,再无裂隙。
而远处的黑风山、南河镇,注定无眠。
黑风寨,大堂死寂更胜从前。
派出去的精锐死士,八十人无一归返,全程杳无音讯。
周疤立在地形图前,指尖死死攥紧边角,指节发白,眼底最后一丝疯狂与侥幸,彻底碎裂。
他赌上全部精锐、倾尽最后险招,换来的不是西山内乱,而是全军覆没、徒劳无功。
连乱局都破不了他……
周疤声音沙哑,满是绝望,西山根基,竟扎实到如此地步?
身旁头目面如死灰,喃喃道:寨主,我们……彻底没棋了。
同一时刻,南河镇城府。
传回的战报让周嵩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
寇乱四起,却未乱民心;流言散播,却未崩根基;死士尽出,却全军覆没。
预想的西山疲敝、内乱、人心崩塌全然未现,反而让西山借着这场风波,彻底收拢新附人心、夯实属地根基。
一计不成,反替对方做了嫁衣。
周嵩缓缓闭眼,胸腔内积满沉郁,良久,才吐出一句冷彻骨髓的感叹。
林谦此人……可怕至极。
乱世风雨,人心最险。
可他偏偏能在最险的人心乱局之中,站稳脚跟、稳住大局、越挫越固。
天边微亮,晨曦将启。
一夜风雨落幕,西山不仅未损,反而脱胎换骨、彻底坐稳百里群山之主。
真正的一统山河,自此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