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阳如血,染红黑风山陡峭的寨墙。
山风穿寨而过,卷起满地枯叶,却吹不散大堂内凝固的死寂。连日来接连的败讯、叛离、孤立,早已压垮了黑风寨最后的底气,整座山寨笼罩在绝望与压抑之中。
周疤立于大堂正中,背对着一众垂首的头目,身形挺拔却透着彻骨的孤寒。寨外四面皆敌,周边势力尽数归附西山,昔日雄霸百里的黑风寨,如今成了群山环绕中的一座孤城,进无可攻,退无可守。
寨主,各哨回报,西山边界巡防愈发严密,新收的五寨已然彻底换了规制,官道、暗哨、陷阱全数更新,我们再也无隙可乘。
寨内存粮仅剩半月,青壮死伤过半,老弱人心浮动,再这么死守下去,不用西山来攻,我们自己便会先崩。
几名核心头目低声禀报,语气里满是绝望。所有人都清楚,死守唯有死路一条,投降亦是任人宰割,乱世之中,败寇从无好下场。
周疤缓缓转身,往日盘踞一方的霸烈戾气尽数褪去,眼底只剩绝境催生的疯狂与阴狠。
死守是死,投降也是死。
他声音沙哑低沉,字字透着鱼死网破的决绝,我黑风寨盘踞此地十余年,厮杀半生,凭什么要拱手让人基业,落得身死寨破的下场?
西山想安稳固本,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想坐收群山大势。
可他忘了,穷寇最是难杀,困兽犹能搏命!
一众头目心头一颤,纷纷抬头,看清了自家寨主眼底的铤而走险。
副统领咬牙上前:寨主,您有计策?
周疤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指节泛白,冷声道:正面硬拼,我们不敌西山强军,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我们不必和他们正面决战。
西山新收七寨,人口暴涨数倍,属地铺得太开,新附之人人心未稳,疆域辽阔却处处薄弱。他们守得住主寨、守得住要道,守不住整片山野!
他目光锐利,死死盯住桌案上粗糙的山地地形图,指尖落在西山外围最薄弱的几处隘口。
放弃寨防,不留后路。今夜挑选精锐死士,分为数队,不入主山,专袭西山外围新附村落、垦荒田地、物资转运要道。
不攻坚、不恋战、不夺地。只毁田、焚仓、乱民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是彻头彻尾的无赖打法,也是绝境之中最阴毒的打法。西山主打安民固本,靠民心、民生、秩序立足。一旦外围新附属地屡遭劫掠破坏,新归附的百姓流离失所,人心必然动摇,西山苦心搭建的安稳格局,会瞬间出现裂痕。
寨主,此举虽能扰敌,却彻底结死仇!西山必定震怒,届时必将倾尽全军围剿我等!有人慌忙劝阻。
周疤冷笑一声,眼底尽是疯狂:如今我等还有退路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乱他根基!
只要西山内乱、民心躁动、根基受损,南河镇的周嵩,必然坐不住。
一句话点破全盘算计。
周疤看得通透,周嵩隐忍观望,最怕西山稳步壮大、一统群山。只要黑风寨搅乱西山格局,打破安稳局面,便是帮了南河镇大忙。届时周嵩为了制衡西山,绝不会坐视黑风寨彻底覆灭,哪怕只是暗中牵制、袖手旁观,也能给黑风寨留下一线生机。
乱局,才是他唯一的生机。
传令下去。周疤沉声下令,语气决绝,无可违抗。
遴选精锐死士八十人,轻装简行,不带重甲,只携利刃、火油、引火之物。三更时分,分四路潜出山寨,绕开西山主防点位,突袭外围村落。
得手即退,绝不纠缠,不求杀敌,只求破局乱局!
一众头目再无异议,纷纷领命离去。绝境之中,所有人都被唤起了最后一丝亡命狠劲。
黑风寨之内,灯火骤然密集,磨刀声、整备声、低语传令声交织响起,一股阴寒的暗流,悄然朝着西山外围涌动。
同一时刻,南河镇官道。
冯使者的车马连夜疾驰,风尘仆仆赶回城府。
大堂之内,周嵩端坐主位,灯火映着他深沉莫测的侧脸,指尖轻轻敲击扶手,静待回话。堂下文武官吏分列两侧,人人屏息,无人敢出声。
冯使者入堂跪拜,将西山谈判全程一字不差尽数禀明,最后躬身沉声道:镇主,西山主事之人年纪轻轻,却城府极深、格局极大。其守土安民、不贪霸业,却法度森严、军力扎实、民心稳固,全无破绽可寻。短期之内,绝无外力可破。
林谦所言属实,西山无意扩张吞并,只求稳固根基。但也正因如此,其发展增速极快,不出一月,整个百里山地,将彻底归其掌控。
周嵩静静听完,良久不语,眼底眸光变幻不定。
他最怕的对手,从来不是张扬跋扈、野心勃勃之辈,而是这般沉得住气、稳得住心、步步为营的强者。
野心可诱,贪婪可钓,骄纵可破。唯独安稳无求、扎实固本之人,无饵可下,无隙可乘。
好一个守土安民,好一个不逐霸业。
周嵩缓缓开口,语气听似平和,却藏着凛冽算计,看似不争,实则尽揽大势。不主动扩张,却让四方势力主动归附,不战而收人心,这等手段,远比强攻硬取高明百倍。
身旁亲兵统领上前请示:镇主,既然西山无懈可击,我等是否继续蛰伏,静待时机?
周嵩摇头,眸底闪过一丝精芒。
蛰伏可以,却不能坐视其无限壮大。
西山想稳,我便偏要让他不稳。
他早已料到绝境之中的周疤会铤而走险,这是乱世博弈最合理的变局,也是他一直等待的破局之机。
当即沉声传令:传密令,命边界暗探尽数潜伏,放任黑风寨死士出境,不阻拦、不通报、不插手。
另外,暗中散播流言,称西山收纳降众、吞并山寨,日后必将清点属地、重分田地,清缴旧寨族人,引得新附人心惶惶。
两条指令,一明一暗,极尽阴狠。
明面,借黑风穷寇之乱,破坏西山民生根基;暗面,借流言搅动新附人心,内外夹击,制造裂痕。
他不需要亲自出手,不需要损耗一兵一卒,只需坐观其乱,便可静待西山疲于奔命、自露破绽。
镇主高明。亲兵统领瞬间领会,躬身领命,即刻退下传令。
大堂之内,只剩周嵩一人。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山野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林谦,你想稳扎稳打,扎根立世。
那我便掀翻这满堂安稳,看看你这无懈可击的西山,能不能扛住乱世人心的险恶与风雨。
夜色渐深,月华清冷。
西山之内,依旧是一派井然祥和之景。
白日劳作落幕,村落灯火次第亮起,新归附的百姓已然适应了规整安稳的生活,街巷无喧哗、野外无盗匪,巡防队伍轮转不息,一切都按着既定轨迹稳步前行。
高台之上,林谦凭栏而立,神识铺展方圆数十里山林。
晚风拂动衣袂,他眸色平静,早已洞悉远方两股暗流的躁动。
一侧是黑风寨绝境反扑的亡命戾气,一侧是南河镇暗中操盘的深沉算计。
陈石立于身后,低声禀报:先生,黑风寨今夜异动频繁,精锐尽数收拢,疑似准备潜出山寨,有袭扰外围之势。南河镇边界暗探活动加剧,却刻意后撤,让出通路,意图诡异。
苏怀沉声补充:属下也察觉到异常,近日外围新附属地,隐约有细碎流言散播,人心已有微微浮动的迹象。
林谦微微颔首,神色无半分意外。
周疤穷途末路,唯有乱局可活,必然铤而走险。
周嵩隐忍不发,是想借穷寇之手疲我西山、乱我民心,坐收渔利。
两场算计,一急一缓、一明一暗,同时对准了西山最薄弱的环节——新附根基,民心安稳。
陈石沉声请命:属下即刻增派外围伏兵,拦截黑风死士,肃清流言源头!
林谦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目光清亮笃定。
不必阻拦。
既然他们想乱我局势、试我根基,那我们便顺势接下这一局。
他缓缓转身,字字沉稳有力。
传令下去。第一,外围村落百姓尽数临时集中安置,青壮编组联防,坚壁清野,保全人畜粮草。
第二,各路潜伏小队换阵,放弃要道死守,转为游击合围,放任黑风死士入我地界,随后分段封锁、逐一清缴。
第三,苏怀即刻前往各新附属地,当众规整法度、公示奖惩、安定民心,击碎所有流言。
陈石与苏怀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林谦这是要借这场乱局,磨刀试阵、淬炼人心、彻底夯实西山根基。
别人视乱局为危机,他却视乱局为固本之机。
黑夜深沉,风起群山。
黑风死士已然悄然潜出山寨,借着夜色掩护,分四路摸向西山广袤的外围属地。
南河镇暗棋尽数落定,只待西山乱起。
暗流汹涌的夜幕之下,一场看似凶险的绝境袭扰,即将变成西山彻底肃清外患、稳固民心、震慑四方的修罗考场。
风雨欲来,大局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