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破开晨雾，金光铺满狭长山道。谷内厮杀渐渐平息，满地兵刃与伤兵，昭示着方才一战的惨烈。
东溪残军彻底被合围，前后退路尽数封死。大半兵卒负伤倒地，余下之人面如死灰，紧握刀枪的手臂不住颤抖。连日饥寒加上连番苦战，早已榨干他们最后一分气力，先前悍不畏死的凶气，此刻荡然无存。
周烈拄着长刀立在阵中，甲衣撕裂多处，浑身沾满血污。他环视四周，身前是步步逼近的西山护卫，两侧密林皆是人影，再无半分突围的可能。身旁副将捂着流血的臂膀，声音低沉无力。
统领，冲不出去了。
周烈仰头长叹，眼中布满血丝。他一路收拢败兵辗转至此，本想借着西山富庶搏一线生机，如今反倒把所有人推入死地。
我等本就是丧家之师，四处漂泊，食不果腹。原以为能夺粮续命，没想到遇上这般硬茬。
他抬手按住想要拼死反扑的亲兵，高声朝着前方喊话。我周烈认输，麾下将士不再反抗，只求留一条活路，放众人离去。
陈石缓步走出队列，目光冷冽扫过对面人群。
你们兴兵来犯，意图劫掠村寨，如今落败求饶，哪有这般轻易。
西山从不主动寻衅，但也不会纵容寇匪反复滋扰。昨日警示在先，今日依旧举兵强攻，若是轻易放走，日后周边势力只会接踵而至，永无宁日。
话音落下，几名护卫上前，开始收缴残余兵卒的兵器。但凡面露凶色、意图异动者，当即被迅速制服。大部分残兵早已丧失斗志，乖乖丢下刀枪，垂首站在原地。
那些绕到侧翼伺机捡漏的四座山寨人马，远远望见主路战局已定，吓得心惊胆战，不敢再做停留，转身便想遁入山林逃窜。
负责侧翼驻守的预备兵早有防备，立刻分出两支小队沿路追截。这群山寨匪众本就贪利胆小，见退路被拦，慌乱之下四散奔逃，没跑出多远便接连被拦下。没人愿意拼命抵抗，短短片刻便全部束手就擒。
至此，东溪主力与跟风而来的四支山寨人马，尽数落网。
陈石命人将所有俘虏分区看管，伤兵统一安置在山道空处，又安排人手清扫战场、修补受损的陷阱与路障。整套流程有条不紊，没有一人喧哗慌乱。
高台之上，林谦静静俯瞰下方一切。身旁随从低声禀报，细数此战损耗与俘获人数。
护卫与预备兵仅有数人轻伤，无一人阵亡。来犯之敌死伤数十，其余两百余人全部被俘，四支小山寨也尽数拿下。
林谦微微点头。
首恶必惩，余者酌情处置。周烈执意挑起战事，致使双方死伤，不能轻饶。至于普通兵卒与山寨喽啰，大多只是迫于生计或是受人裹挟，不必一概严惩。
随从领命，快步下山传达指令。
山道中央，周烈被带到陈石面前。他自知难逃责罚，挺直脊背，并无求饶姿态。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希望不要牵连麾下这些弟兄，他们只是想求一口饱饭。
陈石面无表情。
你率众强攻，屠戮之心昭然，今日败亡，是咎由自取。
他抬手示意，两名护卫上前将周烈押下。按照指令，为首作乱者就地处置，以此震慑暗处所有观望之人。
消息很快传开，被俘的一众寇匪人人面色发白，再不敢有半点异心。
余下俘虏之中，不少人面露惶恐，也有人眼神茫然。他们漂泊多年，征战逃亡，日日活在饥饿与厮杀里，早已厌倦这样的日子。
陈石当众宣告处置规则。
凡是愿意放下刀兵，留在西山劳作谋生的，既往不咎。村寨会分发田地口粮，安稳度日。执意想要离开的，清点之后收缴兵刃，发放少量干粮，即刻遣返，日后不得再踏足西山地界。
话音落下，俘虏之中一片骚动。
一部分人吃过乱世流离的苦头，听闻能安稳耕田糊口，当即跪倒在地，表示愿意留下。还有少数几人故土难离，或是依旧心存侥幸，选择离开。
没过多久，选择离开的人集结完毕，领取干粮之后，沿着山道缓缓离去。有人频频回头，望着这座刚刚激战过，却依旧秩序井然的村寨，心中五味杂陈。
留在西山的众人，则被分批带入村内，交由苏怀统一安置。先安排食宿，再划分劳作区域，一步步融入村寨之中。
战场清理完毕，山道恢复整洁，陷阱、岗哨全部复位。西山表面重归往日的平静，耕农下田，匠人劳作，仿佛方才那场血战从未发生。可暗中的戒备，却比往日更加森严。
百里之外，黑风寨大堂。
周疤站在寨墙高处，听着暗探传回的战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旁一众头目大气不敢出。
暗探躬身回话。东溪全军覆没，领头的周烈已被斩杀，四支跟风的小山寨也全部落败被俘。西山实力远超想象，攻守有度，进退自如，绝非单凭地形取胜。
副统领低声开口。寨主，如今东溪和周边几座小寨尽数折损，周边势力大减，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周疤双拳紧握，眼底忌惮更深。
原本以为东溪能消耗西山实力，我们便可坐收渔利，没想到短短一夜一天，对方就彻底平定乱局。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继续坚守寨门，严禁所有人外出挑衅。加倍探查西山虚实，不要硬碰硬。如今局势不明，贸然出手，只会重蹈东溪覆辙。
众人纷纷领命。黑风寨彻底收起所有野心，彻底转为死守观望。
另一处，南河镇城府。
周嵩坐在案前，反复翻看密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变幻不定。
原本算计着让东溪与西山两败俱伤，自己趁机一统周边，如今计划彻底落空。东溪主力覆灭，几座小寨消亡，西山非但没有受损，反而收编了大批人手，实力又涨一截。
亲兵站在一旁。统领，局势偏离预想，要不要整兵出击？如今周边势力凋零，正是机会。
周嵩摇头，眼中满是深沉算计。
不可。西山连破两波来敌，军心正盛，守备严密。我们此刻出兵，便是直面锋芒，得不偿失。
他站起身，望向西山所在的方向。
东溪没了，黑风寨畏缩不前，周边再无敢直面西山的势力。短期内不宜动武。传令下去，全军固守城池，安抚辖下百姓，暗中联络各处散落势力，徐徐布局。
西山树威已成，硬拼不智。我们暂且蛰伏，等待下一个时机。
亲兵领命退下。城府之内重归寂静，可暗流依旧在四方涌动。
日头升至中天，山林间暖风徐徐。西山村寨内外一片祥和，新归附的人跟着村民下地劳作，渐渐放下戒备。
陈石登上高台，来到林谦身侧。
各方动静都已摸清，黑风寨死守不出，南河镇按兵不动，其余零散势力更是远远避让。短期内，应当不会再有大规模来犯。
林谦望向远方连绵群山。
一战立威，换来短暂安稳，却不能掉以轻心。乱世之中，安稳从来不是长久之物。
整顿防务，操练人手，安抚新附之人。把根基扎得更牢。只要自身足够强大，无论外界风浪再起多少次，都能从容应对。
陈石郑重应声。
属下谨记。
山风拂过高台，卷走战场残留的血腥气。一场合围大战落幕，百里地界的势力格局悄然改写。表面风平浪静，暗处的筹谋与窥伺从未停止。西山在接连的厮杀中站稳脚跟，也即将迎来新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