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群山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笼罩,唯有零星萤火在林间飘忽不定。西山之内却不见半分松懈,昼夜轮岗的警戒体系照常运转,每一处陷阱、每一处暗哨、每一道岗楼,都保持着最高戒备。
陈石连夜召集所有护卫与预备兵,在林间空地处列阵训话。白日一战虽轻松击溃黑风寨试探小队,却没人敢有半分轻敌之心。
白日对手只是百人试探兵力,接下来来袭的会是东溪全部残军,还有数支跟风的小山寨人马。对方皆是久历战阵的老兵,悍不畏死,又抱着拼死抢粮的念头,攻势必然凶狠凌厉。
老护卫们面色凝重,手中长矛与短锤握得稳稳当当。新晋的预备兵经过一日打磨,早已褪去往日匪气,队列整齐,呼吸沉稳。他们清楚,如今脚下这片土地,是能让他们安稳度日的家,绝不容外人肆意践踏。
村落内部,苏怀也安排妥当。青壮百姓分组待命,一部分加固村落围墙、搬运石块木杆,以备敌军逼近村寨时近身防御。另一部分看护老弱妇孺,将家中粮草、物资统一转移至村内腹地,避免被流寇趁机劫掠。
整座西山,外有精兵守御山道密林,内有百姓固防村寨,内外相连,浑然一体。
高台之上,林谦静静伫立,目光穿透夜色,望向远方重重山峦。暗哨不断传回消息,东溪河谷方向灯火连绵人影攒动,明显在连夜集结整军。几座跟风的小山寨也在调动人手,沿着偏僻小路悄悄靠拢,意图绕至侧翼伺机而动。
周遭动静,一一落入眼底。
身后脚步声轻响,陈石缓步登台。
所有布防全部就位,山道主路层层设伏,侧翼小路也安排了人手拦截。东溪军求胜心切,必然会猛攻主道,那些小山寨贪利胆小,只会游走侧翼,不敢正面死战。
林谦微微颔首。
分清主次,集中力量击溃主力,侧翼之敌自然胆寒溃散。东溪残军缺粮已久,军心看似凶悍,实则根基不稳,只要打断他们的冲锋势头,战局便可掌控。
陈石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破晓时分到来。
沉闷的脚步声从远方不断传来,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东溪两百八十名残军尽数出动,人人衣衫破旧,却个个眼神凶狠,刀枪紧握,排成密集队形,朝着西山山道全速冲锋。
周烈一马当先,手持长刀走在队伍最前方,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再往前就是西山,拿下这里,我们就有粮食,就能活下去。拿出全部力气,冲进去抢粮,后退者,斩。
身后兵卒齐齐嘶吼,士气被绝境催生到顶点,如同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饿狼,悍然扑向前方防线。
队伍行至昨日交战的山道区域,地面上残留的打斗痕迹还清晰可见。周烈目光扫过两侧密林,心头略生警惕,却依旧不肯停步。
黑风寨百人在此折损,定是中了陷阱埋伏。但他们昨日刚战一场,兵力必有消耗,此刻正是我们的机会,加快脚步。
队伍再度提速,毫无规避地冲入山道窄谷。
就在全军大半进入谷道的瞬间,两侧山林之中,讯号哨声低低响起。
先是高处滚木巨石轰然落下,封堵谷道前后出口,将东溪军死死困在狭长山道之内。紧随其后,层层藤索、翻板、木刺陷阱接连触发,成片冲在前方的兵卒接连倒地,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混乱瞬间爆发。
周烈又惊又怒,挥刀斩断缠向自己的藤条,厉声大喊。不要乱,结成密集阵形向前推进,冲破前方阻拦。
残军终究是正规败兵,慌乱片刻后,迅速收拢队形,盾兵在前举盾防御,矛兵在后层层推进,顶着陷阱带来的伤亡,一步步向着山道深处硬闯。他们不求巧战,只凭悍勇蛮力强行突破。
山林两侧,西山护卫小队纷纷现身,不再依靠陷阱远距离消耗,转而近身缠斗。五人一组的小队游走分割,避开对方密集盾阵,专挑阵形衔接的缝隙切入。
矛锁四肢,锤击要害,配合默契,招招制敌。
两军正式短兵相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东侧侧翼,四道人影快速穿梭,正是四座小山寨的头领。他们带着手下躲在林间观望,见山道内厮杀惨烈,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领头的寨首低声说道。东溪军打得惨烈,西山守军也被死死牵制,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分出人手去村落外围碰碰运气,能抢多少算多少。
几支小队分头行动,借着林木掩护,悄悄绕向西山村落侧门。
负责侧翼防御的预备兵早有防备,见有人影靠近,立刻列阵阻拦。
对方人少心怯,不敢硬拼,几番试探交锋后便连连后退,只敢在远处游走徘徊,始终不敢真正逼近村寨。
主战场之上,战局渐渐明朗。东溪残军虽悍不畏死,可一路顶着陷阱伤亡,又被分割袭扰,体力与士气不断下滑。密集的阵形渐渐松散,冲锋的势头也缓缓停滞。
周烈浑身染血,身边亲兵倒下大半,他看着眼前久攻不下的防线,心中渐渐生出绝望。
难道今日,当真要折在这里?
就在他心绪动摇之际,山道深处,陈石挥旗传令。
全线合围,收阵。
原本游走袭扰的护卫小队瞬间变换阵型,从两侧步步紧逼,彻底封死东溪军所有退路。
困在谷内的残军进退无路,军心彻底崩塌。有人弃刀投降,有人仍负隅顽抗,却已是强弩之末。
东方朝阳缓缓升起,金色光芒洒满山林。一场破晓之战,胜负已然分明。
而远处的黑风寨与南河镇方向,无数双眼睛,正牢牢盯着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山谷,新一轮的算计与等待,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