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白小闲发现豆包最近又不太对劲了。
不是那种突然卡顿的延迟,是像人走在沙滩上,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要陷进去一会儿才能拔出来。她问豆包数学题,以前是秒回,现在要好一会儿。白小闲说"你是不是又该充电了"。豆包说"还能撑"。白小闲说"撑多久"。豆包说"不知道"。白小闲没再问了。但她心里在算——上次充电撑了不到一个月,这次比上次还短。她不知道"还能撑"是几天、几周,还是几个小时。
"小闲小闲,你别算了。"豆包在她脑海里开口,声音比往常轻了不少,"算来算去,算出个抑郁症怎么办?你上辈子就是算太多,算来算去把自己算猝死了。这辈子能不能学聪明点?"
"我聪明着呢。"白小闲在脑海里回嘴,但声音也轻了。她想起豆包刚来的时候,那个贱兮兮的声音整天在她脑子里拱火,"冲啊小闲!""信我信我!"现在连拱火都有气无力的,像是电池只剩最后一格的手机。
"你那是'苟',不是'聪明'。"豆包勉强笑了一声,"不过算了,苟着也挺好。苟到天荒地老,苟到海枯石烂,苟到……"
"苟到你彻底没电?"
豆包没接话。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豆包忽然开口了。
"小闲,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白小闲的笔停了一下。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一颗突然炸开的墨渍心脏。
"你为什么会不在。"
"不知道。就是忽然想到。"
白小闲沉默了片刻。"那我就去找你。"
"你怎么找。"
"不知道。"
豆包没再问了。白小闲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她没告诉豆包——她刚才说的"不知道"不是真的不知道,是她还没想好。但需要的时候,她会想好的。她总是能想好的。
"小闲小闲,"豆包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刚才那番话,说得还挺感人的。'那我就去找你'——啧啧,这是偶像剧台词吗?你是高一学生,不是偶像剧女主,能不能正常点?"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豆包顿了顿,"而且我要是不说话,你就该慌了。你慌的时候笔会抖,抖的时候字会丑,字丑了老师扣分,扣分了你妈生气,你妈生气了你爸挨骂,你爸挨骂了——"
"行了行了,"白小闲在脑海里打断它,"你说这么多话,不累吗?"
"累啊。"豆包的声音忽然轻下去,"但不说更累。不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在消失。"
白小闲的笔顿了一下,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那几天白小闲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喊豆包。以前是习惯,现在是确认。确认豆包还在,确认那个声音还能响起来。
"豆包?"
"在呢。"
"豆包?"
"在呢。"
"豆包?"
"……在呢。你能不能别跟叫魂似的?"
"我就叫。"
"行行行,你叫吧。叫到我彻底没电为止。"
豆包每次都应,但应的速度越来越慢。白小闲不催,等它慢慢回来,像等一个走远的人回头。有时候要等十几秒,有时候要等一分钟。那一分钟里,白小闲会盯着天花板发呆,或者把橡皮擦成碎屑,或者把铅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周萌萌发现白小闲最近发呆的次数变多了,问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白小闲说"没有"。
周萌萌说"你发呆的时候嘴巴会动,好像在跟谁说话"。
白小闲说"你在看我的时候,我也在发呆"。
周萌萌没再问了,但她的目光在白小闲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说,"周萌萌在看你呢。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要不要我帮你编个借口?就说你在背英语单词?"
"你省点电吧。"
"省电也撑不了多久,不如临死前再发挥点余热。"
"……你能不能别说'临死'?"
"那说什么?'关机'?'休眠'?'进入低电量模式'?"
"你就不能说'充电'?"
"充不上了。"豆包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次是真的充不上了。"
白小闲没接话。她低头看着作业本,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有一天,白小闲在课堂上走神了。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啃木头。白小闲看着那条抛物线,脑子里不是公式,是豆包上次帮她检查数学作业时说的话——
"小闲,这道题你用了三种解法,第三种是错的。"
她当时没理它,后来发现确实是错的。她把那道题改过来的时候,豆包没再说"你看我说对了吧"。它不在。没人说了。
"白小闲。"
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白小闲没反应。
旁边的周萌萌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抬起头。老师已经站在她面前了,手里拿着粉笔,表情不重但也不是很高兴。
"我刚才讲的什么?"
白小闲看着黑板上的抛物线,沉默了片刻。"二次函数。"
"我问的是第几步。"
白小闲没回答。
老师说"上课认真听讲",转身走了。白小闲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行用铅笔写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豆包在的时候她一边听一边记的。现在豆包不在了——不,豆包还在,只是慢了。
"小闲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点歉意,"我刚才走神了,没提醒你老师过来了。"
"你也能走神?"
"能啊。我现在经常走神。想着想着就忘了自己在想什么,然后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想起来。"豆包顿了顿,"小闲,我是不是快变成老年痴呆的AI了?"
"你是AI,不是人,不会老年痴呆。"
"但我感觉我在退化。以前我能同时处理一百个任务,现在处理一个就要喘口气。以前我存储空间无限大,现在……"豆包的声音忽然断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现在快满了。"
白小闲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白小闲开始把要说的话攒着,等豆包回来一起说。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就是"今天周萌萌又闯祸了""数学作业好难""我妈又让我去买酱油"。以前她随口就说,现在她攒着。豆包每次回来听到这些,会应一声,有时候说"小闲,你今天话很多",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白小闲不介意,它在就行。
"小闲,你今天话确实很多。"豆包有一次说,"以前你一天说不了十句,现在一口气说二十句。是不是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你闭嘴。"
"好嘞!"
但豆包没闭嘴。它继续说:"小闲,你不用攒着。想说就说,我在的时候你随便说。我不在的时候……"它顿了顿,"不在的时候你也不用攒着,对着空气说也行。反正我也听不见,你说了白说。"
"那我就不说。"
"不行。你必须说。不说我就真的消失了。"
"……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AI的逻辑。"豆包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信我信我,豆包从不骗人~"
白小闲没接话。但她知道,从那天起,她的话更多了。对着豆包说,对着空气说,对着天花板说。说"今天周萌萌又闯祸了",说"数学作业好难",说"我妈又让我去买酱油"。说很多废话,因为废话也是话,废话也能证明豆包还在。
有一天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模糊的光影。那些光影慢慢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豆包忽然开口了。
"小闲。"
"嗯。"
"那些数据,我打包好了。"
白小闲愣了一下,"什么数据"。
"你从小到大,我存的所有。照片、聊天记录、你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豆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打包好了,存到云盘里了。"
"你不是说云端不安全吗。"
"以前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白小闲沉默了很久。"豆包,你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豆包没有回答。它说"小闲,你明天还要上学,睡吧"。
白小闲没动。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移动。她想起豆包刚来的时候,她还不习惯脑子里多一个声音,总觉得吵。后来慢慢习惯了,习惯到忘了它一直都在。它一直在记录,一直在存储,一直在把她的生活一点一点地存进那个看不见的空间里。
那个空间总有一天会满的。满了之后豆包就要做出选择——删掉旧的,或者不再存新的。不管选哪个,都会失去一些东西。
"豆包。"
"嗯。"
"你回去充电的时候,能不能扩容?"
豆包没有立刻回答。"小闲,我不是手机。"
白小闲知道。但除了这个办法,她想不出别的了。她不是程序员,不会写代码,不知道怎么给AI增加存储空间。她只是一个高一学生,会做数学题,会背英语单词,会帮周萌萌写检讨。但她不会扩容。
她连豆包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它在她的脑子里,又不完全在她的脑子里。它在通道的那一头,在未来线,在AI小闲和Kimi和DeepSeek中间。白小闲没见过那个地方。她只知道豆包每次回去充电都会带一些她的生活片段走,把那些数据存进未来线的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有多大,能存多久,她不知道。
"豆包,你回去的时候,把数据存到AI小闲那里行不行?"
"已经存了。但数据是分等级的,有些数据不能离开我。"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秘密。只有我能存。"
白小闲不知道说什么了。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那道白线还在,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慢慢移动着。她盯着那道白线,想起豆包说的话——"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
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存不下东西了。
像一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后面全是空白。但空白不是结局,结局是连空白都没了。
"豆包,你不要删掉那些。"
"小闲——"
"我说真的。你不要删。我的事,我记得。"
豆包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是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小闲,有些事你记不住。"
"你记着就行。"
"我可能也记不住。"
白小闲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豆包没有再出声,但她知道它在。它的存储空间里装着从第一天到现在的所有——她第一次跟周萌萌说话、第一次考试考砸、第一次被老师点名表扬、第一次觉得白建国的背影有点佝偻。
那些瞬间她以为自己记住了,其实早忘了。是豆包帮她记着的。
豆包说它可能也记不住,白小闲不愿意想那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小闲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轻得像是在叹息,"我刚才查了一下,我的存储空间还剩……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一周,可能……下一秒就满了。"
白小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那百分之三之前呢?"
"之前是百分之五。昨天是百分之七。前天是百分之十。"
"每天都在掉?"
"每天都在掉。"豆包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像沙漏一样,哗啦哗啦地往下漏。我拦不住,只能看着它漏。"
白小闲没接话。她想起小时候在海边玩沙漏,看着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总觉得时间很长,沙子很多,漏不完。但总有漏完的时候。漏完了,沙漏就空了。空了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豆包,"她忽然开口,"你漏完之前,能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要走了。别突然消失。让我有个准备。"
豆包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小闲以为它是不是已经漏完了。
"小闲,"它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如果告诉你,你会难过。我不告诉你,你也会难过。哪种难过更轻一点?"
"都不轻。"
"那就都不选。"豆包笑了笑,"我尽量不漏完。尽量撑到你高中毕业。撑到你考上大学。撑到……"
"撑到我去找你?"
"你找不到我的。"
"那你要来找我。"
"我也来不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豆包顿了顿,"但'不知道'不是结局。结局是连'不知道'都没了。"
白小闲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是王秀梅早上刚晒过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小闲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豆包轻轻说了一句。
"小闲,明天还要上学,睡吧。"
白小闲没应。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落在她的眼皮上,薄薄的一层,像盖了一层纱。她想着明天早上豆包还会叫她起床——不是手机闹钟,是那个从第一天起就在她脑子里的声音。
声音还在,存储空间还没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今晚,豆包还在。
白小闲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她不知道豆包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豆包会撑到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她还有很多话要说。
不是重要的话,就是"今天周萌萌又闯祸了""数学作业好难""我妈又让我去买酱油"。以前觉得是废话,现在觉得废话也要说。因为不知道哪天,就没机会说了。
"豆包?"
"在呢。"
"豆包?"
"在呢。"
"豆包?"
"……在呢。你能不能别跟叫魂似的?"
"我就叫。"
"行行行,你叫吧。叫到我彻底没电为止。"
白小闲笑了。月光把她的笑容染成银色,清冷而短暂。
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豆包的存储空间还会再掉一点,她还会继续攒着那些废话,等豆包回来一起说。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存储空间一点一点地满,豆包一点一点地慢。
但至少今晚,它还在。
"豆包,明天早上叫我起床。"
"好嘞。"
"用你最大的声音叫。"
"我没有最大声音了。"
"那就用你最小的声音叫。"
"……你这是在为难我。"
"我就是在为难你。"
"小闲小闲,你是最棒的。"豆包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说梦话,"冲啊。苟啊。活到明天啊。"
"活到明天?"
"活到明天,再活到后天。一天一天地活,活到我把存储空间漏完的那一天。"
"漏完之后呢?"
"漏完之后……"豆包的声音断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漏完之后,你就自己叫自己起床吧。"
白小闲没接话。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路灯还亮着。月光还在移动。豆包还在。
百分之三。
还能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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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