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把最后一根麻线在粮袋角打了三个死结，指腹蹭过粗糙的麻布，磨得掌心的厚茧微微发疼。她咬断麻线，线头弹在手腕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手边的破粮袋堆了半尺高，都是白天被老鼠咬坏的，她从入夜就开始补，指尖沾了厚厚的粮尘，混着麻线的碎屑，嵌进指甲缝里，怎么抠都抠不干净。巡夜的梆子声刚敲过三更，从汾州城头飘过来，被夜风揉得发碎，混着远处护粮队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粮栈里荡开。
她把补好的粮袋摞到墙角，拍了拍身上的谷糠，谷糠顺着短打的褶皱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拿起靠在粮堆旁的巡夜木牌，木牌被历代杂役摸得油亮，边缘磨得圆润，握在手里却冰得刺骨，顺着指节往胳膊肘窜。她的布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脚趾露在外面，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冻得发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冰碴上。粗布短打的袖口补丁又开了线，冷风顺着裂缝灌进去，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手腕上缠着王婶给的旧布，布上还沾着昨天挑霉粮留下的暗绿霉斑，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
她沿着仓墙根慢慢走，避开护粮队常走的青石板主路。墙根的枯草结着厚厚的冰碴，蹭过裤脚，留下细碎的冰晶，融化后在裤腿上晕开一片湿痕。她的耳朵冻得硬邦邦的，用指节碰了碰，几乎失去知觉，连忙把双手凑到嘴边哈气，白色的雾气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吹散了。走到三号粮仓的通风口下方时，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布料蹭过铁栅栏的窸窣声，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喘息。
她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屏住呼吸，闪身躲到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破木桶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仓壁，仓壁上的霉斑混着陈年谷糠的气息钻进鼻腔，呛得她喉咙发紧，她连忙用袖口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指节下意识地扣紧心口的位置，贴身藏着的半块晋粮木牌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她的后颈泛起一阵凉意，汗毛都竖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通风口的方向。
通风口的铁栅栏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吱呀。一个高大的身影钻了出来，背上背着一个鼓鼓的粗布包，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是陈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短打，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额头上沾着一点谷糠，几缕乱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钻出来的时候，他的胳膊不小心撞到了铁栅栏，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用手捂住嘴，脑袋飞快地左右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和微微皱起的眉头，眼神里满是慌乱和紧张，握着布带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确认四周没人之后，他才松了口气，把背上的布包取下来，重新系了系布带。布包很重，他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胳膊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布包的边角破了一个小洞，几粒黄褐色的粗粮从里面漏出来，掉在白霜上，像撒了几颗碎金子。他立刻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粮食一粒一粒捡起来，连沾了白霜和泥土的都没有扔掉，小心翼翼地塞进布包里。他的指尖冻得通红，指腹上布满了裂口，有的裂口还渗着血珠，捡粮食的时候动作却格外轻，生怕碰碎了似的。捡完最后一粒，他还在地上摸了好几遍，指尖划过冰冷的石板，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布包重新背到肩上，又用手按了按布包，确保不会再漏粮。沈穗隐在木桶阴影里静静看着，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同为底层挣扎之人，谁都懂一粒粮食有多金贵。乱世粮价飞涨，多少人饿着肚子熬日子，他铤而走险偷粮，想来也是被逼到了绝境，别无生路可走。
沈穗躲在木桶后面，看着他的动作，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木牌的纹路。她想起昨天傍晚在晋安栈后门看到的场景，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缩在墙角，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妇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肿，求护粮队给一口吃的，却被护粮队拿着棍子打跑了。那孩子干裂的嘴唇，妇人绝望的眼神，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陈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通风口，把铁栅栏恢复原样，连地上被踩乱的谷糠都用脚扫到了墙角，看不出一点痕迹。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紧了紧领口，转身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路过沈穗藏身的木桶时，忽然停顿了一下。沈穗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浸湿了贴身的短打，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死死地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住了，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陈虎只是侧耳听了听，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没有发现异常。他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高大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院子尽头的黑暗里。
直到陈虎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沈穗才从木桶后面走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风一吹，湿透的短打贴在背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她走到通风口旁边，蹲下身，看着地上陈虎刚才捡粮食留下的浅浅脚印。脚印旁边，还掉了一粒他没来得及捡的粗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弯腰捡起那粒粮食，放在指腹捻了捻，粮食很干，颗粒饱满，是晋安栈用来接济流民的上等粗粮，平时杂役们的份例里根本见不到。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是王婶昨天偷偷塞给她的半块麦饼，她一直没舍得吃，本来想留到今天凌晨巡夜饿的时候再吃。她把麦饼拿出来，麦饼硬得像石头，边缘还沾着一点灶灰。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麦饼粗糙的表面，然后把它放在通风口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一片干枯的槐树叶盖住，只露出一点边角。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继续巡仓。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粮仓的木门吱呀乱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推门。她裹紧了身上的短打，还是觉得冷。指尖的冻疮裂开了，渗出发亮的血珠，她用袖口蹭了蹭，疼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停下脚步。她挨个检查每个粮仓的门锁，用手推了推，确认都锁得牢牢的。走到五号粮仓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老鼠吱吱的叫声，还有啃咬粮袋的声音。
她推开门，借着月光看了看，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几只老鼠见有人进来，立刻四散逃窜，钻进了墙缝里。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墙缝扔过去，里面传来几声老鼠的尖叫，然后就没了动静。她走到粮堆旁边，借着月光仔细检查，发现最下面的一个粮袋被老鼠咬了一个小洞，几粒粮食从洞里漏出来。她从怀里掏出一截草绳，蹲下身，把那个小洞仔细地扎好。草绳很粗糙，磨得她指腹发疼，她咬着牙，把草绳系了一个死结。扎好之后，她又用手摸了摸，确认不会再漏粮，才直起身。一根细木刺扎进了她的指尖，她皱了皱眉，用指甲把木刺挑出来，指尖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渗出血珠。她把血珠擦掉，继续往前走。
检查完最后一个粮仓，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驱散了深夜的黑暗。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叫，划破了黎明的寂静，紧接着，其他的鸡也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沈穗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朝着杂役房走去。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杂役在打水了，水桶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伙房的烟囱冒出了滚滚黑烟，铁锅的锈味混着稀粥的米香飘过来，引得她肚子咕咕直叫。风卷着谷糠迷了她的眼，她停下脚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指尖沾了一点眼角的湿润。
她推开门，其他杂役还在睡觉，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鼾声和汗味。她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把巡夜木牌靠在墙角，抬头看向陈虎的铺位。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炕头，炕边放着他那双磨破了鞋底的布鞋。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有细小的灰尘在金色的光束里飞舞。她低下头，搓了揉冻得发僵的手，指腹不经意地碰了碰心口的木牌，冰凉的触感里，似乎藏着一点极淡的暖意。指尖还沾着一点刚才放麦饼时蹭到的麦屑，她轻轻捻了捻，麦屑在指腹间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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