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杂役房的木门被穿堂风撞得吱呀乱响，碎草屑混着谷糠卷过土炕，落在沈穗的发梢。她猛地睁开眼，指尖先按向心口，粗布下冰凉的木牌硌着掌心，紧绷的肩颈才慢慢放松。身下的稻草窸窣作响，几根硬草梗扎进后背，她微微侧身，避开刺痒的位置，动作轻得像猫。
她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胳膊。昨天分拣粮时磨破的水泡结了黄痂，一用力就裂开细缝，渗出发亮的血珠。她用袖口蹭了蹭指尖，把血珠擦掉，袖口的粗布已经起了球，蹭过伤口时带着尖锐的疼。指甲缝里嵌着深绿色的霉斑，是昨天挑霉粮时留下的，怎么抠都抠不干净，散着淡淡的酸腐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厚茧一层叠着一层，指节粗大，和常年种地的农妇没什么两样。
其他杂役也陆续醒了，打着哈欠穿衣服，房间里弥漫着汗味、霉味和隔夜的馊味。沈穗悄悄掀开炕角的稻草，把藏在里面的半截炭笔和几张皱巴巴的废纸拿出来，仔细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襟夹层，和那半块晋粮木牌贴在一起。她的动作极快，眼睛却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人注意，才把稻草恢复原样。
她拿起墙角豁了口的粗瓷碗，朝着伙房走去。院子里结着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鞋底沾的谷糠混着霜粒，走路时沙沙作响。伙房的烟囱冒着黑烟，铁锅的锈味混着稀粥的米香飘过来，引得肚子咕咕直叫。
伙房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沈穗站在队伍最后，把破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前面的杂役们凑在一起聊天，话题都绕着昨天的事。“沈穗可真厉害，隔着袋子都能摸出霉粮。”“可不是嘛，要不是她，我们昨天都得被王胖子扒层皮。”“听说掌柜的还夸她了，说不定以后能提拔她当管事呢。”
沈穗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用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石子。石子被碾得滚来滚去，留下浅浅的痕迹。轮到她打饭了，伙夫拿着长柄勺，舀了半勺稀粥倒进她的碗里，粥里飘着几粒谷壳和碎米。然后又扔给她小半块窝头，窝头硬得像石头，边缘还沾着灶灰。
沈穗端着碗，走到院子西北角的老槐树下蹲下身。老槐树的树皮粗糙，上面刻着乱七八糟的划痕。她掰了一小块窝头，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窝头硌得牙生疼，她就着稀粥，一点一点往下咽。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在她身边蹲了下来。沈穗心里一紧，握着窝头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白。她抬头一看，是李二。
李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手里拿着半块白面馒头，馒头还带着余温，麦香飘过来，引得周围几个杂役纷纷侧目。“沈穗，吃这个。” 他把馒头递到沈穗面前，手指故意碰了碰她的手背，“那破窝头有什么吃头，硌牙还不顶饿。”
沈穗看着他手里的馒头，没有接。在晋安栈，只有掌柜和护粮队的人才能吃白面馒头，杂役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李二突然拿出白面馒头，肯定没安好心。“不用了，谢谢。” 她低下头，继续啃自己的窝头。
“跟我客气什么。” 李二硬是把馒头塞到她手里，粗糙的手掌蹭过她的指尖，“昨天要不是你，我们所有人都得挨罚。这馒头是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就拿着吧。”
沈穗捏着手里的馒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能感觉到周围杂役们投来的羡慕目光。她抬起头，看着李二，平静地说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 李二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呼出的气带着蒜味和酒气，“你的识粮本事可真厉害，我在晋安栈干了三年，都没见过谁能隔着袋子摸出霉粮。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沈穗的心猛地一提，指尖下意识地攥紧，馒头被捏得变了形，碎屑掉在地上。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低声说道：“以前在家种地，跟着父亲学的。”
“种地能学这么多本事？” 李二显然不信，撇了撇嘴，“我老家也种了一辈子地，怎么就没学会这些？你父亲以前是粮商吧？不然怎么懂这么多粮道上的事。”
“不是。” 沈穗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就是普通农民，种了一辈子地，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一点。”
“哦，这样啊。” 李二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怀疑却更浓了。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在她的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沈穗，你看你这么有本事，天天在这里干搬粮扛袋的粗活，太屈才了。不如我们合伙干票大的？”
沈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想啊，” 李二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以后粮栈收粮的时候，你负责验粮，把好粮说成次粮，压低收购价，我们再偷偷把好粮倒腾出去卖。到时候赚了钱，我们五五分。保证你以后不用再干这些苦活，天天能吃白面馒头，还能攒钱赎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沈穗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李二是想拉着她偷卖粮栈的粮食。这种事要是被王胖子发现了，轻则打个半死，重则直接扔去黑风口喂契丹人。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还给李二，站起身。“我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会干粗活，这种事我做不来。你还是找别人吧。”
“哎，你怎么这么傻啊！” 李二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粗糙的手指攥得她生疼，“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王胖子那老东西贪得无厌，天天克扣我们的份例，我们拿他一点钱怎么了？你要是跟我合伙，不出半年，我们就能攒够钱离开这里！”
沈穗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我不想赚这种钱。”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只想安安稳稳干活，挣口饭吃。”
说完，她端着空碗，转身就走。李二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铁青。他狠狠地把馒头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着，馒头被碾成碎末，混着泥土和谷糠。“不识抬举的贱丫头！” 他低声骂道，眼神里满是怨毒，“等着瞧，我让你在晋安栈待不下去！”
沈穗快步走到三号粮仓门口，才停下脚步。她靠在冰冷的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被李二抓住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留下几道红印。她抬手揉了揉手腕，指尖触到发烫的皮肤，心里的警报拉得更紧了。李二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被她拒绝后，肯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粮仓的大门。粮仓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杂役在打扫散落的谷糠。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束里飞舞。空气中弥漫着谷糠味和淡淡的霉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她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地上的谷糠。扫帚的竹条已经磨得很光滑，手柄处缠着一圈粗布，是之前的杂役留下的。她扫得很认真，把每一个角落的谷糠都扫干净。谷糠飘进她的领口，落在脖子上，带着细碎的痒。她抬手挠了挠，指尖沾了不少谷糠。
扫到墙角的时候，一根细木刺扎进了她的指尖。她停下手里的活，把木刺拔出来，指尖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渗出血珠。她把血珠擦掉，继续打扫。地上有一张揉皱的废纸，她捡起来看了看，是一张废弃的粮票，上面印着模糊的 “晋安栈” 三个字。她把粮票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堆里。
太阳渐渐升高，透过气窗照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扫完最后一堆谷糠，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走到粮仓门口，靠在门框上休息。
就在这时，她看到李二从伙房那边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穿护粮队衣服的人。那个人手里攥着短棍，脸上带着凶相。两人走到墙角的阴影里，低声说着什么。李二时不时地朝粮仓的方向瞥一眼，眼神里满是阴狠。那个人点了点头，拍了拍李二的肩膀，然后转身朝着护粮队的营房走去。
沈穗的心沉了沉。她抬手摸了摸心口的木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知道，李二已经开始报复了。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但她不会害怕，也不会退缩。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守住这个秘密，等到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她拿起墙角的簸箕，把扫好的谷糠倒进麻袋里。谷糠顺着簸箕滑进麻袋，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粮仓的门缝里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粒谷糠，飘向远处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