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以后,林晓棠话更少了。
每天天不亮进山,天黑透了才回来。浇水、通风、摘蘑菇、翻料,一样不落。人瘦了一圈,手上的裂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李桂兰看在眼里,嘴上不说,每天早上在她口袋里塞两个煮鸡蛋。林晓棠也不推,揣着就走。
林父采回来的野菜,她照常背到镇上卖。野葱、荠菜、蒲公英,能卖的都卖,卖多少算多少。陈老板问她蘑菇能不能多送点,她说行,回去又扩了一垄菌种。
忙。忙得没时间想别的。
但晚上躺下来,脑子就不听使唤了。
县城那个女人的脸,那个在地上爬的孩子,那双肿着的眼睛,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周海骗了她,骗了那个女人,也许还有别人。她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可他为什么会是贵人呢?前世她明明听人说过,周海后来发了大财。到底是听谁说的?那人说话时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很肯定,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件真事。
可如果那是假的呢?如果她记错了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不敢往下想了。
苏珩的三轮车跑得更勤了。
收购站的老板把县城的活全交给了他,一天一趟,风雨无阻。苏珩从不讲价,老板说多少就多少。活儿干得利索,货从来没出过差错。老板逢人就夸:“珩子这个人,靠谱。”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
“珩子那孩子,以前闷不吭声的,现在倒是出息了。”
“可不是,听说一个月挣好几百呢。”
“他妈也跟着享福了。”
这些话林晓棠不是没听见。她打水的时候,刘婶跟王婆婆说;她晒菌种的时候,隔壁赵婶跟儿媳妇说。她听见了,但没接话。苏珩挣多少钱,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以前觉得他是坏人,可他帮过你。修路、盖草帘、补鸡窝、放钱。那些事,一件一件,她都记得。
但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夜里,王桂香端着一碗热水出来,递给苏珩。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珩子,妈跟你说个事。”
“嗯。”
“林家那丫头,周海那事你也听说了。她一个人种蘑菇,怪不容易的。你要是能帮,就帮一把。”
苏珩没说话。
“你以前不是——”
“妈。”
王桂香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苏珩蹲在车旁边,把塑料布的角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路过林家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灶房的窗户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低着头,像是在记账。
他站了两秒,走了。
林晓棠把今天的账记完,合上本子,锁进柜子里。一百八十块。加上之前攒的,快三百了。周海欠她的钱,她不指望了。那些钱,就当被狗叼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木梁。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日子。她想起前世的事,想起临死前听到的那句话——“苏家那小子,一直在帮你。”
苏家那小子。苏珩。
不是周海。
她闭上眼。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