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棠决定去一趟县城。
周海在县城骗了姑娘的事,在村里传了好几天了,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那姑娘是布厂的,有人说是供销社的售货员,还有人说周海骗了不止一个。林晓棠听了,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
她跟陈老板商量,蘑菇能不能隔一天送一次。陈老板说行,反正过了正月十五,生意也淡了些。
天没亮她就出门了。坐的是苏珩以前跑的那条路的班车,一天一趟,早上七点发车。车里挤满了人,卖鸡蛋的、扯布的、看病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晓棠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地和山丘往后倒。
县城比她想象的大。下了车,她站在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先去了布厂。布厂在城东,大门关着,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谁?”
“周海。您见过这个人吗?”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又去了供销社。供销社的人多,她挤到柜台前面,问售货员认不认识周海。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听到这个名字,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说不认识。
林晓棠看出来了,她认识。但人家不说,她也没法逼。
从供销社出来,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小饭馆,门口坐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在喂饭。孩子不大,一岁左右,吃得满脸都是。女人抬起头,看了林晓棠一眼。
“你是来找周海的?”
林晓棠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女人把孩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饭粒。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着。
“你是他村里的吧?来找他还钱?”
“你……你是?”
“我是他骗过的。”女人苦笑了一下,“去年的事。他说要娶我,借了我三百块,跑了。我找到他村里,他家里就他妈一个人,说不知道他在哪。”
林晓棠站着,腿发软。
“孩子是他的?”她问。
女人没回答,低头看着那个在地上爬的孩子。
“你觉得呢?”
林晓棠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出饭馆,她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翻得厉害,像有只手在里面拧。
她想起自己借给周海的那些钱,想起自己为了凑钱种蘑菇受的那些累,想起自己跟母亲说的那些话——“他是贵人”“他不会骗我”“你不懂”。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苏珩今天也来了县城。送完货,他把车停在收购站门口,去路边摊买了个馒头。刚咬了一口,看见林晓棠从巷子里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他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不想看见他。
他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馒头拿在手里,忘了吃。
林晓棠坐班车回了村。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李桂兰正在灶房里烧火,看到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
林晓棠进了屋,关上门。她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裂纹。县城那个女人的脸在她脑子里转,那个在地上爬的孩子,那双肿着的眼睛。周海骗了她,骗了钱,骗了身子,跑了。
跟自己一模一样。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又干了,又湿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坐起来,擦了把脸,把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张一张铺在床上。一百多块。周海欠她快三百。那个女人的三百,加上她的,快六百。
她盯着那些钱,手指摸着票面上的花纹。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听到的那句话——“苏家那小子,一直在帮你。”
苏珩。不是周海。
是苏珩。
她把钱一张一张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锁进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