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的头一个星期,我基本上是在晕头转向中度过的。
校园太大了。
光是教学楼就有好几十栋,文史楼、理科楼、地学楼、法学楼……我第一天去找教室上课,转了二十分钟才找到。
文史楼倒是好认,红楼一栋,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可里头的教室太多了,一间一间的,长得都差不多。我推了好几次门,推开的不是别人的教室就是没人的空屋子,窘得我脸通红。
食堂也多。学一、学二、学三、学四,还有清真食堂、教工食堂。每个食堂的菜都不一样,有的便宜有的贵,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
我跟林小鸥连着吃了三天,才摸清楚哪个食堂的包子好吃、哪个食堂的炒菜便宜。
图书馆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北大的图书馆比我们县城的图书馆大一百倍都不止,好几层楼,一排一排的书架,跟森林一样,走进去就迷路。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愣是不敢进去。太大了,大得让人害怕。就好像你站在青海湖边,看着无边无际的湖水,觉得自己特别小、特别渺小。
后来我慢慢地摸清了门道。
图书馆的二楼是文科阅览室,中文系的书大部分在那儿。我办了一张借书卡,一次能借五本。头一个月我借了二十多本书,有专业书,也有小说。
我在县一中的时候觉得自己读了不少书,到了北大才发现,我读的那点东西,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
班上有些同学,高中就读完了《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有的甚至读过英文原版的小说。我呢?《红楼梦》翻过几页,没看完;《水浒传》看了一半,人物太多记不住;《三国演义》压根没碰过。
差距大得让人泄气。
班上有三十几个同学,来自全国各地。有北京的、上海的、天津的,也有山东的、四川的、湖南的。
青海来的就我一个。头几天上课,我一句话都不敢说,怕开口露怯。我的普通话带着青海口音,一说出来就有人笑。虽然人家是善意的笑,可我脸上还是挂不住。
上现代文学课的时候,老师问了一个问题:“谁读过鲁迅的《呐喊》?”
班上三分之二的人举手了。我没举手。因为我只听说过《呐喊》,可没读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书名,让大家回去读。我抄下来一看,十本书里我只看过两本,还是囫囵吞枣看的,根本没读懂。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心里头堵得慌。我想起我爸说的话,“你尽力了就行”。可我尽力了吗?
在县一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尽力了,到了北大才发现,我的“尽力”跟人家的“平常”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宽得跟青海湖似的。
林小鸥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一天晚上,她从上铺探下头来,跟我说:“春燕,你是不是不太适应?”
“还行。”我说。
“别骗我了,”她说,“你这几天话特别少,吃饭也吃得少。是不是觉得跟不上?”
我不吭声了。
“你别急,”她说,“刚来都这样。我从青海回北京的时候,也跟不上。北京的教材跟青海不一样,老师讲课的方式也不一样,我头一个月也是晕的。后来慢慢就好了。”
“你跟我不一样,”我说,“你是回北京,底子比我好。我是从农场来的,啥都没见过,啥都没读过。”
“那又咋了?”她说,“你能从青海考到北大,就说明你不比别人差。底子不好可以补,书没读过可以读。北大最大的好处就是书多,你四年都读不完。你怕啥?”
她说得有道理,可我心里头还是不踏实。
真正让我踏实下来的,是一件事儿。
开学的第二个星期,我收到了家里的信。信是我爸写的,字还是那么难看,歪歪扭扭的,可我一看就认出来了。
“丫头,你娘让我写信告诉你,家里都好,别惦记。你娘说让你别省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她给你寄了三十块钱,是卖兔子攒的,你收好。还有,你娘给你做了几双鞋垫,跟信一起寄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信的末尾,照例有我娘写的几个字。这回不是“丫头加油”了,是四个字:“丫头,好好的。”
“好好的”三个字挤在一起,“好”字写得特别大,“的”字小得都快看不见了。我娘的字也是那么丑,横不平竖不直的,跟小孩写的似的。可那几个字里头的劲儿,比什么书法都好看。
我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眼泪就下来了。林小鸥递给我一块手绢,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鞋垫是两双,一双绣着花,一双没绣。绣花的那双上面绣的是两朵小花,红艳艳的,我认得,那是指甲花,我娘窗台上种的那种。针脚不算细密,可结实,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我把鞋垫垫在鞋里,大小刚好。穿着它走路,脚底下软乎乎的,像是踩在农场的草滩上。
从那天起,我不慌了。
我开始泡图书馆。只要没课,我都泡在图书馆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图书馆,一直坐到晚上十点关门。
我把鲁迅全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茅盾、巴金、老舍、沈从文。看不懂的就问老师、问同学,或者去查资料。北大的好处就是资源多,你想看的书基本上都能找到,找不到的还可以去北京图书馆借。
我把高中的英语课本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又把大学的英语课本提前预习了。
每天早上在未名湖边背单词,背得口干舌燥。
未名湖的早晨很安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教授在湖边打太极拳,还有几个学生在湖边念书。
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柳树的叶子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地晃。
我有时候背累了,就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湖水发呆。
未名湖不大,比青海湖小多了,可它好看。好看在哪儿呢?好看在它的安静,在它的秀气,在它四周的那些老房子、老树、老石头。这些东西都是有年头的,站在那儿好几十年了,看过多少人、多少事。
我在湖边坐着的时候,常常想起青海湖。青海湖大,大得没边没沿的,站在湖边觉得自己跟一粒沙子似的。未名湖小,小得让人安心,让人觉得这个地方是可以待下来的,是可以慢慢长大的。
有一天,我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件事儿。
我正在三楼阅览室看一本《沈从文小说选》,对面坐了一个老头儿,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
他翻书的时候很小心,一页一页地翻,跟翻宝贝似的。我多看了他两眼,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同学,你在看沈从文?”
我点点头:“嗯,以前没看过,现在补课。”
“以前没看过?”他有点惊讶,“你是大一新生?”
“对,青海来的。”
“青海?”他来了兴趣,“青海好啊,我去过。青海湖漂亮,比未名湖漂亮多了。”
我笑了:“可未名湖有名啊,青海湖没名儿。”
“有名没名的,都是水。”他说,“水是一样的水,就是看的人不一样。”
他这话说得有点深,我不太懂,可我觉得有道理。
他又问我:“你喜欢沈从文的什么?”
我想了想,说:“喜欢他写的水。他写的沅水、辰水,跟我们青海湖不一样,可那种感觉是一样的——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说不出来就对了,”他笑了,“好的东西都说不出来,说得出来的就不是最好的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读,小姑娘。北大最好的地方,就是能让你好好读书。”
他走了。我后来才知道,那个老头儿是中文系的一个老教授,姓吴,专门研究现代文学的。他在系里很有名,写过好多书。
可那天他坐在我对面,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跟我爸穿的差不多。
这件小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北大也好,未名湖也好,说到底就是个地方。地方再好,也得有人待着。人待着干啥?待着读书、待着想事情、待着长大。
我在农场的草滩上能长大,在未名湖边也能长大。地方换了,人没换,我还是我。
可我不完全是我了。
我在变。在北大待了一个月,我的普通话好了很多,也敢开口说话了。我的英语也进步了,能看懂英文原著了,虽然看得很慢,一页要查好几个单词。我的专业课上得也不错,期中考试考了班里前十名。
吴教授,就是图书馆碰到的那个老头儿在课上说我的论文“有想法,写得不空”,给了我八十五分。八十五分在班里不算高,可对我来说已经是个鼓励了。
可我还是会想家。
想家的时候,我就去未名湖边坐着。看着湖水,看着柳树,看着远处的博雅塔,心里头慢慢地就静下来了。
有时候我给家里写信,写完了就在湖边念一遍,念给自己听,好像是念给我娘和我爸听一样。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我收到了一封家信。信是我爸写的,这回字写得比以前工整了一点,大概是练过了。
“丫头,你娘让我告诉你,家里的鸡下蛋了,一天能捡三四个。她把鸡蛋攒起来了,说等你回来吃。你娘还说,让你别省,该花的钱花。家里都好,别惦记。”
信的末尾,照例有我娘写的几个字。这回写了六个字:“丫头,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四个字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大得几乎占满了整张纸的空白处。
我拿着那封信,在未名湖边坐了很久。
天黑了,湖面上倒映着博雅塔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柳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到湖面上,轻轻地打着转。
我站起来,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我沿着湖边慢慢地走,走过石舫,走过翻尾石鱼,走过乾隆诗碑。
这些名字我都是到了北大之后才知道的,可走在这条路上,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久得跟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认识了。
走到湖心岛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湖对岸的灯光。图书馆的灯还亮着,文史楼的灯也亮着,一盏一盏的,在夜幕中闪着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还是带着煤烟味儿,可我已经习惯了。就像当初习惯了羊粪蛋子味儿一样,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就好了,日子就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