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是早上九点。这个时间，上班的人已经走了，送孩子上学的人已经回来了，退休的老人从公园打完太极绕道过来，手里拎着布袋子，布袋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或者某某药店的广告。他们不着急，一个一个摊位地逛，看看今天的菜新不新鲜，问问价格比昨天涨了还是跌了，和摊主聊几句家常——你家孩子考了几分，我家媳妇怀了几个月。聊完了，买一把青菜，两根萝卜，半斤豆腐，慢悠悠地走回家。午饭还早，但菜要提前买。早了才新鲜。
王正站在菜市场入口，推着自行车。刘嫣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刚从第七人民医院回来，包还没放下。王正的左脚踩着地，不疼了，但也不是没感觉。伤口的位置还会隐隐发酸，是那种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酸。他不去管它，管也管不了。身体的事，身体自己会处理。
“买菜。”他说。“中午吃。”
刘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把自行车锁在入口处的铁栏杆上，走进菜市场。菜市场不大，约五百平方米，水泥地面，每天早晨用水冲过，还是湿的。头顶是铁皮棚，阳光从棚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带。摊位沿着墙排成两排，中间是过道，过道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人多的时候要侧身才能过去，人少的时候可以慢慢逛。
王正走到豆腐摊前。周大妈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豆腐。她的动作很慢，刀尖在白色的豆腐上轻轻划过，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就切下来了。她用刀面托起豆腐，放在荷叶上，包好，递给顾客。她抬起头，看到了王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没认出他。不是忘了，是不记得。她每天见几百个人，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叫她。不需要叫。他是来买豆腐的，不是来认亲的。
“买豆腐。”他说。周大妈从木板上切了一块，用荷叶包好，递过来。“多少钱？”他问。“两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放在木板上。硬币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将硬币收进围裙口袋，继续切豆腐。
王正拿着豆腐，走到卖菜的摊位前，挑了两根萝卜，一把青菜，半斤猪肉。他不太会挑菜，萝卜要挑重的还是轻的？青菜要挑叶子大的还是小的？他看了看旁边老太太的菜篮子，照着买了。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嫣买了馒头。馒头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装在塑料袋里，袋子很快就起了一层雾气。她提着袋子，雾气蒙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雾中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两个人提着菜，走出菜市场。阳光照在塑料袋上，萝卜是白的，青菜是绿的，豆腐是白的，肉是红的，馒头是黄的。颜色鲜艳，像一幅画。
三
安全屋的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刚刚好，两个人就挤了。王正洗菜，刘嫣切菜。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流过青菜的叶子，流过萝卜的表皮，流过猪肉的纹理。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切得很准，萝卜片薄得透光。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和钟表的嘀嗒声一样稳。
王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热了，他将切好的肉倒进去，油花溅起来，嘶啦一声。他用铲子翻炒，肉的表面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焦黄色。萝卜和青菜也倒进去了，锅满了，翻炒变得困难。他用铲子从锅底往上翻，一下，两下，三下。菜在锅中翻滚，味道从锅中升起来，油烟的、肉的、菜的，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厨房。
刘嫣走到灶台边，递给他盐罐。他接过，用手指捏了一撮，撒在菜上。盐粒在热气中融化，消失了。菜熟了，他关了火，将菜盛进盘子里。盘子是白色的，边沿有一圈蓝色的花纹。他端着盘子，走到长桌前，放下。刘嫣端着馒头和豆腐，走过来，放下。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筷子是木头的，每人一双。王正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萝卜很软，入口即化，有一点点甜。他又夹了一块肉，肉很嫩，不柴。他嚼着，咽下去，胃里暖了。
刘嫣夹了一块豆腐。豆腐是凉的，和荷叶一起包的，荷叶的清香渗进了豆腐里，有一点淡淡的涩。她嚼着，慢慢咽下去。
两个人吃饭，不说话。窗外的菜市场的声音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讨价还价声、鸡叫声、鱼在水盆里扑腾的声音、小孩的哭声。那些声音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和所有过去的日子一模一样。重复不是单调，重复是活着。
王正吃完了，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胃里凉了一下，然后暖了。
刘嫣也吃完了，放下筷子，端起白色的搪瓷杯，浅浅喝了一口。她看着王正，看着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平静，不是没有表情，是一种“不需要表情”的平静。他不需要对任何人做出任何表情，他在自己家里，在自己桌前，在自己杯前。
“王正。”她说。
“嗯。”
“你写的那些字，给别人看吗？”
王正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看着那些洇了墨的字，看着“路”字的边缘模糊的墨迹。
“不给。”他说。“写给自己的。自己看。”
“自己看为什么要写？”
“不写会忘。忘了就没了。”
刘嫣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动。杯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的指尖每次经过那个缺口，都会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尖锐的触感。和王正在安全屋里喝水的那个白色搪瓷杯的缺口一模一样。
“我不会忘。”她说。
王正看着她，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将碗和盘子收起来，端到厨房，放进水槽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他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海绵擦着盘子。盘子在水中滑动，油污被水冲走，露出了白色的瓷面。
四
下午，王正在长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继续写。墨水已经用了大半，他拧开墨水瓶，又蘸了一下笔，在纸上写。刘嫣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在整理她在过去三年中收集的数据——全球故事污染指数、原始故事感受力指数、穿越者活动的频率分布、系统信号的源头追踪。
她不是在工作，是在归档。所有的数据都有了结论，不需要再分析了。系统背后的存在是叙事之母脱落的污染碎片，穿越者是被碎片利用的工具，故事污染的根源是人类对复杂情感的遗忘。没有什么好分析的了。她现在能做的，是把这些数据整理好，存进硬盘里，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也许不会。存了就行。
王正写着，刘嫣归档着。两个人在长桌的两端，各做各的事。日光灯嗡嗡响着，书架上的玻璃瓶发出微弱的荧光。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光在瓶中微微闪烁，像一群在深海中游动的发光生物。铜铃不发光，它们只是靠在那里，靠着玻璃瓶。
王正写下了一个名字——沈夜。他写下沈夜的淡紫色瞳孔，写下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写下他身上四枚碎片的振动频率。写他靠在冰壁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写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不是笑，是放松。写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是我的母亲，我要回到她身边。”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一下再写，不是想怎么写，是想记住。
刘嫣关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灭了，她的脸在日光灯下从蓝色变成了白色。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玻璃瓶和铜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将其中一个铜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铜铃是凉的，金属的凉，和体温不一样的凉。她握了一会儿，铜铃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温，不是铜铃变温了，是她的手把铜铃捂热了。她将铜铃放回书架，转过身，看着王正，看着他低着头写字的样子。
他的头发长了，该剪了，几缕碎发垂在前额，在日光灯下呈深棕色。他的手指的疤痕在手背上露出来，在纸面上方移动，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刘嫣走出房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两个鸡蛋。冰箱是陈泊远留下的，老式的，单门，冷冻室只有薄薄一层冰。她将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加了一点盐。锅里的油热了，蛋液倒进去，膨胀起来，边缘翘起，她用铲子翻了一下。蛋熟了，金黄色的，表面微微焦。她将蛋盛在盘子里，端到长桌上，放在王正手边。
王正没有抬头，用左手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蛋很嫩，不咸不淡，刚好。他咽下去。
刘嫣在他对面坐下，也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两个人吃蛋，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菜市场的水泥地面上，地面是湿的，反射着光。
王正放下笔，“今天不写了。”
刘嫣将盘子和筷子收到厨房，放进水槽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洗了盘子，擦干，放回碗架。
她走到行军床边，铺开毯子，躺下来。王正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台灯，黄色的，照着桌上一小片地方。他也躺下来，在地上铺了褥子，盖一条薄被。被子不够长，他的脚露在外面，凉，但他不想去拿另一条被子，太远了。
两个人躺在黑暗中，背对着背，中间隔着长桌的桌腿和几把椅子的影子。
“王正。”
“嗯。”
“明天做什么？”
“买菜，做饭，写字。”
“后天呢？”
“买菜，做饭，写字。”
“大后天呢？”
王正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他说。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圆圆的，像一枚铜铃。
（第五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