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的手指仍搭在种子袋口,掌心压着粗布袋面,指节因久握而泛白。前方守卫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宫墙拐角再无灵光灯晃动。他低头,用指甲轻敲地面三下,短促、低频,像枯枝断裂的余响。
铁柱立刻察觉。他撑起半身,右腿包扎处渗出的湿痕在月光下呈暗褐色,但他没去碰,只将骨藤锤往背后又掖了半寸,确保不会刮擦石块发出声响。两人目光一触,随即移开。秦耕率先前移,腹部贴地,双肘推进,动作如蛇行于沙。
他们从塌石后滑出,绕过断墙残垣,避开主道两侧悬挂风灯的立柱。灯光昏黄,照出地砖裂纹,也照出巡逻间隙的盲区。秦耕选的是最窄的一条路径——两堵废墙夹出的缝隙,宽不过三尺,堆满碎瓦与朽木。他侧身挤入,麻衣蹭过断砖边缘,布料撕裂声被远处更鼓吞没。
铁柱紧随其后。他的肩比秦耕宽,卡在缝隙中时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通过。右腿旧伤受压,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咬住后槽牙,没让任何声音漏出。
穿出缝隙,眼前是一片低矮建筑群。屋舍错落,皆为偏殿或库房,屋顶覆青瓦,檐角无铃。大部分门窗紧闭,漆皮剥落,显少有人迹。唯有一处偏殿,东侧窗缝透出微弱光亮,不是灯火那种稳定晕染,而是摇曳不定的火苗映照——像是油灯将熄未熄,灯芯爆裂时的跳动。
秦耕伏在墙根,抬手止步。铁柱立刻蹲下,背靠断墙,呼吸放轻。风从殿后吹来,带着一股陈年木料与灰尘的气息,但就在这一瞬,秦耕捕捉到了别的东西——极细微的人声波动,从那扇窗缝里漏出,断续、压抑,却节奏紧凑。
他匍匐前移五步,贴近偏殿外墙。墙基由青石垒成,缝隙间长着干枯苔藓。他伸手探入墙角一道裂缝,指尖触到一粒谷种,轻轻按入土中。种子吸水膨胀,产生极细小的震动,干扰背景杂音,同时放大局部声波传导。这是他在荒村摸索出的土法,不靠灵力,只靠物理共振。
屋内对话清晰了些。
“……时机成熟就动手。”一个男声,嗓音压得极低,尾音有些发颤,“不能再拖。”
另一人接话,沉稳许多:“我知道你急,可这事不能有半点闪失。一旦失败,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我当然知道!”第一个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你以为我想等?可外面那些人,一个个眼睛都盯着,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报上去。我们现在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
“所以更要稳。”沉稳的声音说,“你盯你的内线,我管我的货。只要东西到手,信号一发,外面的人自然会动。”
“可要是他们不动呢?要是临阵退缩……”
“那就换人。”对方打断,“死一个,补一个。总有人愿意拿命换前程。”
屋内沉默了一瞬。
接着,第一人低声问:“真的非得这么做?有没有别的办法……绕过去?”
“没有。”沉稳声音斩钉截铁,“只有这条路。要么赢,要么死。你想活,就得让他们先死。”
秦耕缓缓收回手,指尖在地面轻点两下。铁柱看见,立刻绷紧肩膀。秦耕没回头,只将身体往后挪了三步,背贴墙面,脊椎抵住冰冷石料。铁柱从另一侧滑至他身旁,蹲伏不动,目光紧盯窗缝。
两人对视。
铁柱眉头锁死,眼中是震惊与戒备交织。他知道这不是寻常争执,也不是普通叛乱。这种语气,这种布局,背后牵扯的绝不止一两个人。而“动手”“确保成功”这些词,不是说说而已。
秦耕微微颔首。瞳孔深处掠过一道寒光,如刃出鞘,无声无息。
他知道,这皇城表面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而他们现在听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屋内再次传来动静。
纸张翻动的声音,极轻,但秦耕听得真切。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微响,像是某种机关零件被拨动。随后,脚步声靠近窗边,一人走到窗前,似乎在查看外面情况。
秦耕立刻屏息,连睫毛都不敢颤动。铁柱也将头埋低,额头几乎贴地。
窗纸上投出一个人影,轮廓模糊,但能看出他站了片刻,才缓缓退开。
“别看了。”屋内另一人说,“没人敢靠近这儿。这里是废弃的粮册库,十年前就没人管了。”
“可我总觉得……今晚不一样。”那人低声说,“风太静,狗也不叫。连巡更的路线都变了。”
“是你神经过敏。”沉稳声音道,“今夜三更才会换岗,现在还早。你该担心的不是外面,是里面——明天早上那批人进宫时,你能不能把位置换出来。”
“我已经安排好了。老刘欠我一条命,他会替我半个时辰。”
“够了。只要那段时间没人查岗,信号就能发出去。”
“可信号发出去之后呢?谁能保证他们真能打进东华门?那边可是重兵把守。”
“有人会打开门。”沉稳声音说,“只要门一开,火一起,混乱就来了。到时候,谁还分得清敌我?”
“可万一……”
“没有万一。”对方再次打断,“计划已经定了。你只要记住你的事,别的别问,别想。等时机成熟,就动手。”
“一定要确保成功。”另一人重复,语气终于沉下来。
“当然。”沉稳声音冷笑一声,“我们都赌上了命,谁还想输?”
屋内陷入短暂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偶尔响起。
秦耕依旧不动。他的右手仍搭在种子袋上,但并未催发任何能力。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也不能退。贸然撤离可能暴露踪迹,而进一步靠近则极易被发现。他们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既听到了关键信息,又无法确认更多细节。
铁柱悄悄挪了半步,右腿伤处传来钝痛,像是有锯齿在骨头上来回拉扯。他没出声,只是将重心移到左腿,继续蹲守。
秦耕侧耳再听,屋内已无对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在室内来回踱步,频率稳定,说明两人仍在原地,未有离开迹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极慢,几乎不带动胸腔起伏。然后,他将左手掌心贴地,感知地脉震动。这片区域土质板结,养分稀薄,正是催生凶物的最佳温床。若他此刻催发种子,哪怕一粒麦种,也能在三息内破土成刃。但他不能。
一旦动手,便是暴露。
而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战斗,是情报。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线索,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指向更大的阴谋。所以他必须留在这儿,继续听,继续等。
铁柱也明白这一点。他没有催促,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蹲着,像一块生根的石头。
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的尘灰,掠过断墙缺口。偏殿窗纸微微颤动,油灯的光影随之晃了一下。
屋内,脚步声停了。
接着,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你说,他们会信吗?那个消息……真的能引他们来?”
“会的。”另一个声音回答,“只要名字一出,他一定会来。”
“可如果他不来呢?”
“那我们就自己干。”沉稳声音说,“反正,账已经算不清了。”
秦耕的指节猛然收紧,捏住种子袋边缘。
铁柱察觉异样,抬头看向他。
秦耕没动,也没看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窗缝,瞳孔收缩如针尖。
他知道,他们在等一个人。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