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亥时初刻尚有半刻,秦耕踩着干泥,朝皇城东侧矮墙段走去。每一步,都让脚下硬土发出细微碎裂声。风停了,夜气凝滞,连远处更鼓都压得低沉。他贴着墙根前行,粗布麻衣与龟裂的墙面擦过,沙沙作响被风吞去大半。
前方五十步,三道人影自宫墙拐角转出。
秦耕瞬间伏低,肩背紧贴墙基。那是三名守卫,身披铁鳞短甲,手持长戟,腰悬铜哨。为首者头盔微斜,火光照出半张脸——眉骨高耸,右颊一道旧疤从耳根划至嘴角。三人步伐整齐,间距固定,显然不是临时巡防,而是轮值常备。
他屏息,左手缓缓移向种子袋,指尖触到谷种轮廓,随即停下。金手指未动,只将身体往阴影里再压三分。那沟渠就在左侧八步,塌了一半,口窄底深,若能滚入,可藏身形。
守卫逼近。
脚步声在空旷河床回荡,清晰可数。秦耕盯着地面裂缝,计算距离。七步……六步……五步——
风起。
枯草簌动,吹过沟沿,带起一缕尘灰。守卫脚步一顿,持戟者横臂止行。其中一人抬手示意,指向沟渠方向。
“听见动静没?”那人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却穿透夜色。
无人应答。另一人举火把上前,光晕扫过沟壁,照出干涸泥壳与碎石堆叠。火舌掠过秦耕脚边,一块松动的土块滚落沟底,啪地轻响。
三人皆闻。
持火把者皱眉,蹲下身,将火炬探入沟渠。光亮深入,映出沟底蜿蜒如蛇的裂痕。他伸手拨开几片枯叶,又用戟尖戳了戳泥层,确认无活物藏匿,才站起身。
“风吹的。”他说,“土干了,自己掉。”
“走吧。”疤脸守卫开口,嗓音沙哑,“这地段三天查一遍,不可能有人进来。”
三人继续前行,步伐恢复节奏。秦耕仍不动,耳听其声渐远,默数步数。三十步。四十步。五十步。
直至最后一道背影消失于宫门拐角,他才缓缓抬头,视线扫过沟渠边缘。火把余光已灭,夜重回浓黑。他右手撑地,借力翻身而出,动作轻缓,未惊动一丝尘土。
然后,他抬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掌心向下压了两下。
这是信号:勿动,等我。
二十步外,塌棚阴影下,铁柱伏在干河床凹陷处,骨藤锤横放膝上。他看见手势,立刻低头,将身体缩进石缝之间。右腿包扎处渗着淡黄水渍,但他没去碰,只盯着秦耕方向,等下一步指令。
秦耕没动。他蹲在原地,手指插入泥缝,试探土质。贫瘠,板结,几乎无养分。这种地,寻常作物难活,却是催生凶物的最佳温床。他指腹摩挲谷种,确认未催发,才将种子袋重新系紧。
片刻后,他开始匍匐前进。
腹部贴地,双肘交替推进,动作缓慢而稳定。每挪一段,便停顿数息,侧耳倾听。前方再无巡逻,但宫墙之上,每隔三十丈便有一盏风灯悬挂,灯光昏黄,照出城墙轮廓。墙高两丈,顶铺青瓦,檐角垂铃,风过无声——铃已被摘。
他爬至铁柱藏身处,两人相距仅三步。秦耕以唇语道:“再等等。”
铁柱点头,目光投向宫墙方向。片刻后,他亦以唇语回应:“这皇城守卫挺严。”
秦耕没说话。他盯着前方灯火,见西侧宫门又有两队守卫交接,甲胄碰撞声隐约可闻。原本以为东墙偏僻,守备稀疏,如今看来,戒备程度远超预估。巡逻频率加密,装备精良,且行动有序,绝非临时加岗。
他轻轻摇头,压低声道:“小心为上。”
话音落,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伏地,屏息静候。一队四人小队自南侧绕来,手持短弩,腰挂哨笛。他们沿墙根巡查,每到拐角必停顿,用矛尖敲击墙面,听回音判断是否有挖洞痕迹。其中一人弯腰,从墙角拾起一枚碎石,翻看片刻,又丢弃。
“没人。”那人说。
“最近西岭乱得很,上面怕有人借道潜入。”另一人接话,“听说前天夜里,北坡发现三具尸体,喉咙割断,血都没流出来。”
“闭嘴。”带队者低声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信。咱们只管这段墙,别的不归咱们管。”
四人继续前行,渐行渐远。
待其彻底消失,秦耕才再次抬头。他转向铁柱,眼神示意:继续。
铁柱撑起上身,右腿微颤,但未出声。他将骨藤锤绑在背后,双手撑地,开始跟随秦耕爬行。两人保持三步间距,沿干河床边缘推进,利用塌石、断木遮蔽身形。每前进十步,便停顿观察,确认无异动后再行。
途中,秦耕多次停步,手指探入土中,测试地脉。越靠近宫墙,土质越硬,几乎如石。他摸到一处裂缝,深约三寸,内壁湿润,似有暗流渗出。他取出一粒谷种,轻轻按入缝隙,未催发,仅作标记。
他知道,这种子若在此处生长,必成刃麦,割首如割草。但现在不能用。
守卫仍在巡逻。
他们爬过一段裸露河床,前方出现一道低矮断墙,原是旧时排水口,早已废弃。墙高不过五尺,顶部覆满青苔,两侧堆满碎砖。秦耕停下,打手势让铁柱藏于断墙之后,自己则贴墙根绕行,探查前方路径。
刚绕至墙侧,忽听得头顶瓦片轻响。
他立刻贴墙静止,抬头望去。宫墙上,一名守卫正沿檐行走,脚步轻稳,手中长戟横握。那人走到排水口上方,停步,低头查看下方断墙。
秦耕屏息,身体紧贴墙面,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
守卫俯身,用手电筒(注:此处为设定替代词,实际为“灵光 lantern”,译为“灵光灯”)扫过断墙内部。光束掠过碎砖、枯草、断木,最终停在秦耕脚边一块松动的石板上。
石板微微晃动。
守卫皱眉,用戟尖轻敲石板边缘。咔的一声,石板翻转,露出下方浅坑。坑内空无一物。
他直起身,环视四周,未见异常,才继续前行。
秦耕仍不动。直至守卫走远,灵光灯的光晕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汗已浸透内衫,但他未去擦。他退回断墙后,对铁柱摇头,示意不可通过。
两人改道,沿河床边缘绕行。前方出现一片塌陷区,原是旧渠,现被填平大半,只剩一条窄道可通。窄道两侧堆满建筑废料,木桩、石板、断梁交错堆积,形成天然掩体。
秦耕先行,踩着木桩边缘前进。铁柱紧随其后,右腿不便,动作略显迟滞。行至中途,铁柱脚下一滑,踩断一根枯枝。
啪!
声响不大,但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僵住。
秦耕迅速蹲下,躲入断梁之下。铁柱也立刻伏地,将身体缩进石板缝隙。远处宫墙,灵光灯微微晃动,似有守卫转头查看。
片刻后,一切如常。
无人前来。
秦耕缓缓抬头,见宫墙之上,守卫已继续前行,未停留。他这才打出手势:继续。
他们穿过窄道,抵达一片开阔地。前方五十步,便是皇城东墙最矮段,墙高仅一丈八,顶部无哨塔,仅有简单护栏。按计划,此处是最佳观察点。
秦耕爬至一处塌石之后,示意铁柱藏于其侧。他取出残破城图,对照方位,确认位置无误。然后,他取出三粒种子,依次排列于掌心:刀穗麦种、绞杀藤种、雷花种。未催发,仅作备用。
他抬头望向宫墙深处。
灯火零星,屋舍错落,却无喧哗之声。整座皇城如同沉睡巨兽,静得反常。他记得铁柱说过的话——“这皇城守卫挺严”。现在看来,不止是严,而是全面戒备,近乎封锁。
他看向铁柱,以唇语道:“等他们过去再走。”
铁柱点头,目光紧锁宫墙方向。
风再次吹起,卷起尘土,掠过干河床。秦耕的手指搭在种子袋口,指节泛白。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走在刀锋之上。
他没动。
铁柱也没动。
两人如同石雕,藏于废墟阴影之中,等待下一轮巡逻过去。远处更鼓响起,亥时初刻已过。宫墙之上,灵光灯依旧亮着,一盏接一盏,连成昏黄的线。
秦耕盯着那条线,仿佛在数它的间隙。
忽然,他察觉到什么。
种子袋中的主种,轻微震颤了一下。
他眉头微皱,未动声色。这种震颤,此前也曾出现,多在接近死化土地或阴气浓郁之地时发生。如今在此处波动,说明地下有异。
但他没时间深究。
远处,又有一队守卫自西而来。
他立刻压低身体,将脸埋进臂弯。铁柱也伏下,骨藤锤紧贴地面。守卫走近,步伐整齐,甲胄轻响。他们走过断墙,走过窄道,最终停在塌陷区边缘。
带队者举手,全队止步。
“刚才这边有声音。”一人低声说。
“可能是野狗。”另一人答,“这地段常有。”
“查一下。”
三人分作两路,两人绕行废料堆,一人沿河床边缘搜索。搜查者手持灵光灯,光束扫过每一处死角。光扫过秦耕藏身的塌石,停顿片刻,又移开。
无人发现。
五分钟后,守卫收队,继续前行。
待其远去,秦耕才缓缓抬头。他看向铁柱,眼神沉静。铁柱回望,眼中已有疲惫,但未言退。
秦耕轻声道:“小心为上。”
然后,他开始准备下一步行动。
他将刀穗麦种重新装回袋子,取出绞杀藤种,轻轻按入身下裂缝。未催发,仅作预备。若遇突发,可在三息内催动,藤蔓破土而出,缠颈绞杀。
他抬头,望向宫墙深处。
灯火依旧,无人走动。
他知道,真正的潜行,才刚刚开始。
他的手指,再次搭上种子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