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的手指从麦剑的裹布上移开,最后一寸布巾被整齐叠好,置于长凳边缘。他没再看那把由刃麦编织而成的武器,而是转向铁柱。窗纸不再扑响,风停了,屋内油灯的火苗垂落成一条细线,映在两人脸上,拉出狭长不动的影。
“消息不是空穴来风。”秦耕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石碾过地面,“宫墙夜亮灯,守军轮换勤,百姓闭口不谈——这不是寻常更防。”
铁柱靠在床沿,右腿包扎处渗着淡黄水渍。他没动,只点头:“你打听得清楚,我也信得清楚。”
“不止是信。”秦耕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住门板。走廊空寂,楼下掌柜未醒,整间客栈如同沉入河底的棺木。他回身,目光落在铁柱手心紧握的两粒谷种上。“这些人噤声,是因为知道说不得。敢说的,早没了。”
铁柱喉结滚动了一下:“谁干的?”
“血影老祖。”秦耕吐出四个字,语气没有起伏,像是陈述一场旱情,“他惯用这招。先搅乱地方,让朝廷自顾不暇,再趁虚而入。妖兽暴动集中在西岭、北坡、南荒三地,全是官府鞭长莫及之处。动作太齐,不是自然发生。”
铁柱眉头皱起:“可他图什么?中州是皇城所在,守备森严,他不怕翻车?”
“正因为森严,才要动手。”秦耕走到床边,从行囊底层抽出一张残破城图,铺在长凳上。图是进城时默记下来的,线条粗劣,但标注了宫墙走向、巡道间隔、几处低矮段墙。“他不需要打进皇城,只要乱起来就够了。一乱,人心浮动,权力更迭,旧秩序崩塌——那正是他复活的最佳时机。”
铁柱盯着地图,半晌才问:“那咱们呢?总不能就这么看着?”
“不。”秦耕摇头,“我们得看清楚。现在动手,等于往网里撞。不知道谁在背后撑他,不知道宫里有没有内应,不知道叛的是哪一股势力。贸然出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咋办?”铁柱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焦躁。
“先摸情况。”秦耕手指点向地图东侧一段矮墙,“这里,离主宫最远,地势偏,守卫稀。今晚过去看看,有没有异常集结,有没有暗哨调动,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影。”
铁柱沉默片刻,忽然抬眼:“我跟你去。”
“你腿不行。”秦耕直接打断。
“我能走。”铁柱撑着床沿站起来,右腿一软,膝盖磕在床角,闷响一声。他咬牙撑住,没倒下,“短程移动没问题,蹲伏也撑得住。你要探,我得接应。万一出事,没人给你断后。”
秦耕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说话。他转身打开种子袋,取出三粒种子,依次放在桌上。第一粒灰白带刺,是刀穗麦种;第二粒暗褐如骨节,是绞杀藤种;第三粒通体紫黑,表面裂纹密布,是雷花种。
“麦种留给你。”秦耕将刀穗麦种推到铁柱面前,“如果我发出信号,你就撒在退路两侧。藤种我带走,布在潜行路径上,防偷袭。雷花种最后用,不到万不得已,别催发。”
铁柱拿起麦种,攥进掌心,指节泛白:“信号怎么定?”
“三叩窗。”秦耕比划了一下,“两短一长。我在外头敲你这间房的后窗。听见就准备。没听见,说明我已经失联,你立刻撤离,走西巷柴堆后的暗道,那里有我藏的一包干粮和水囊。”
铁柱点头:“要是你被困呢?”
“那就炸。”秦耕声音冷下来,“你听到爆炸,不管多大,都别冲进来。往反方向跑,把消息带出去。找能传信的人,把‘血影东来’四个字送进皇城西门守将手里。哪怕死,也要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在动。”
铁柱呼吸重了几分,没反驳。他知道秦耕说得对。他们不是来拼命的,是来查真相的。死一个,任务还能继续;全死在这,连个响都听不见。
秦耕弯腰检查铁柱腿上的包扎。他解开布条,粗盐重新撒上溃烂处。铁柱咬牙没哼,额头却已冒汗。秦耕动作利落,重新包扎,系紧结扣。“还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缓行,没问题。”铁柱活动脚踝,“疾奔不行,蹲守可以。”
“够了。”秦耕站起身,将麦剑重新背好,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块黑布,撕成两条。一条缠在左臂,遮住旧伤位置;另一条绑在口鼻处,只露双眼。“你留在外围接应点,离东墙三百步,藏在河床干道的凹陷处。我在前,你在后。我动,你警戒;我停,你准备。”
铁柱也站了起来,从床底拖出一把骨藤锤。锤头是王大锤早年打造的,柄部缠满粗麻,握感沉重。他掂了掂,锤头微颤,发出低沉嗡鸣。“听你的。”
秦耕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破纸。天已全黑,月被云层吞没,街面无光。远处主道偶有火把闪过,但距离尚远。守军换岗的时间还没到。
“亥时初刻出发。”秦耕放下窗纸,“还有半刻钟。”
屋内一时安静。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照得墙上两人影子晃动。一个挺拔如枪,一个魁梧如盾。
铁柱忽然低声问:“你说……云裳她……”
话没说完,他自己刹住了。他知道不该提。这个名字太重,牵扯太多,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秦耕没反应。他只是站在窗边,手搭在种子袋口,指节微微泛白。片刻后,他转身,从布包里抽出一条旧布巾,开始擦拭麦剑的柄部。动作缓慢,一寸一寸,像是在检查某道看不见的裂痕。
铁柱没再问。他低头检查骨藤锤的连接处,确认无松动,又将麦种塞进贴身衣袋,靠近胸口。他活动右腿,试着蹲下、起身,重复三次,确认行动无碍。
秦耕擦完剑,将布巾折好收回。他走到门边,耳朵再次贴住门板。走廊依旧无声。他回头,看向铁柱。
“准备好了?”
铁柱点头:“随时能走。”
秦耕伸手握住门闩,缓缓拉开一道缝。冷风灌入,带着泥土与朽木的气息。他侧身出门,脚步轻如踏雪。铁柱紧随其后,关门,插闩,动作熟练。
二楼走廊昏暗,尽头小窗透进一丝微光。秦耕走在前,脚步踩在松动的地板上,却几乎不发声。铁柱跟在后,右腿微跛,但节奏稳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楼。
掌柜仍在柜台后趴着,头抵桌面,仿佛从未醒来。秦耕经过时,目光扫过他手腕——脉搏平稳,呼吸均匀,不是装的。他放心了些。
前门吱呀轻响,两人出门。夜风扑面,卷起尘土。巷口灯笼残破,光晕昏黄。秦耕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招牌——“归乡客舍”四字斑驳脱落。他记下位置,转身,沿着巷子右侧前行。
三十步后,转入北侧暗巷。此处晾衣绳横穿,挂着几件褪色褐衣,随风轻摆。秦耕贴右侧行,左手始终悬在种子袋旁,指腹隔着布料触到谷种轮廓。未催动,仅确认存在。
绕至东岸,干涸河床裸露龟裂。秦耕停下,蹲下身,手指插入泥缝。土质干硬,贫瘠无比。他嘴角微动。这种地,最适合催生凶物。
“你在这等。”他对铁柱说,“我去前面探路。三叩窗为号。”
铁柱点头,藏身于一处塌棚阴影下,骨藤锤横放膝上。
秦耕没再回头,踩着干泥,朝皇城东侧矮墙段走去。每一步,都让脚下硬土发出细微碎裂声。
距亥时初刻尚有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