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平的家,住在北尘街的泥洼巷尽头,道路泥泞,住的又偏僻,走了许久才到。
入眼的院墙破破烂烂,院门受到雨水侵蚀,已摇摇欲坠,透过坍塌的墙面就可看见屋内一个枯瘦少年在煎药,病在床上的妇人咳嗽不止。
这枯瘦少年正是陈一平,那病重妇人正是他的母亲,是他在世的唯一亲人。
陈一平家境贫寒,今年若非靠着书院柳先生给予的驱寒丹药,以及邻居萧瑟强塞的棉被,母子两人是很难熬过这个寒冬的。
不过也许是受了寒气影响,近几日那躺在床上,裹着厚棉被的妇人面色越发苍白,咳嗽也更加严重,呼吸自然也越来越艰难。
陈一平心地善良,不仅是将得到的棉被和丹药,就连好不容易弄好的吃食都优先给了母亲享用。
母亲若是问起,他就微笑着,总说自己吃过了,有兽皮棉袄用,不饿不冷,叫母亲不必担心,自己已经长大,是一个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做母亲的慧眼识人,又怎会看不出这身边孩儿的心思,只是她也不愿伤了孩子一片孝心,只能忍泪接受。
她多少次想一走了之,可就是放心不下这唯一的孩子,却不成想成了拖累……
少年蹲在屋外柴房烧柴煎药,冷的鼻涕直流,瑟瑟发抖。
院墙破陋,寒风溜进小院肆无忌惮的到处翻涌,少年看起来穿的很厚,实际上衣服之下尽是塞的芦苇絮。
芦苇䋈蓬松且不保暖,就如寒铁裹身,冷风刺骨,冻得少年就是靠着火堆依然感到冷。
不知过去了多久,陈一平见陶罐中起了水花,意识到药煎好了,也不心急,耐心等药多煎了一会儿才拎起握把,端着陶罐进屋。
多煎一会儿药汤能更好的激发药效,关于这一点还是前年去世的一个老木匠告诉他的。
那老木匠姓林,岁至古稀,人们都称他老木头,他在世前不忍一把手艺蒙尘,所以还特意教了陈一平刻了三年木雕,却在去年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躺在摇椅上闭上眼睛,永久的睡下了……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惨叫,慌不择路的枯瘦少年泪流满面,用力推开院门,向外跑去。
陈少云看着那少年经过身前,却没看他与柳先生一眼就奔向远处,猜到这肯定是柳先生以神通术法遮蔽了那少年的视野。
虽然他并不理解眼前柳先生的所作所为,但出于对这苦命少年的同情,还是问道:“柳先生,从陈一平慌乱的样子来看,他病重的母亲不会是……”
一身白袍的中年男人柳一净,此刻抬手示意陈少云不要多话,只是淡淡道:“不用想我会救他母亲,这都是因果所致,也是她命数所在!”
“可您是圣人!!”陈少云呼吸急促,激动万分,挨过一拳的胸口此刻竟然又作痛起来。
他躬着腰,强忍疼痛,很是不理解的注视着眼前这面色淡然,似乎毫无人性的中年男人。
柳先生瞥了一眼捂住胸口面露痛苦的青衫少年,叹息道:“看了你就明白了。”
柳先生如上次一般,只是抬手一挥间风云变幻,眨眼的刹那,四周景象瞬间从深夜变为白天。
入眼的还是陈一平一家居住的这院子,他与柳先生一同站在屋外,院门打开着,里面传来男女交谈的声音。
“咳咳,陆……陆道长!您刚刚的条件,我答应,只求您一定要善待一平!!”
“放心,本道长做事一向童叟无欺,更何况一平这孩子天生五星灵体,是个修炼的好苗子,我自会爱惜如子,你尽管放心上路,切莫心软再成为他俗世拖累。”
“道长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院内传来妇人一声叹息,然后又传来喝水的咕噜声,旋即扑通一声,重物倒下和瓷碗落地摔碎声响起。
陈少云赶紧来到敞开的院门,却只见上空一道黑雾飘过,院中一个妇人倒地昏迷,身旁还有一只已摔碎的瓷碗。
看到那妇人面色苍白露出痛苦之色,陈少云不忍心她冻死在这寒冷天气里,抬脚打算踏入院中救人,却不料眼前居然多了一道无形墙壁挡住。
看到这一幕,他很是不解,一脸焦急的转身看向身后那负手而立的柳先生,“先生,请您撤了神通,我好救人!”
一脸平静,任由寒风细雨吹拂衣袍的中年男人没有答应,而是抬手摇摇头道:“你看!”
陈少云顺着柳先生所指方向看去,乌云聚顶,忽而大风突起,丝丝细雨变为瓢泼大雨。
就在这寒风骤雨中,一个身穿粗麻布衣的少年,头戴斗笠,手提一串药包奔跑而来。
那少年,赫然正是陈一平。
少年虽然看似穿的厚,但衣下填充的全是芦苇絮,又不巧遇上大雨,雨浸透衣服,冻得他小脸通红,双腿颤抖。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曾停下归家步伐,一路奔跑来到家门口,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颤抖着声音大喊道:“娘!娘!!”
少年跑进院子,抱起雨中昏迷的妇人往屋内走去……
忽而周围一切环境瞬间定格,只是刹那间陈少云与柳先生就回归现实。
陈少云来到敞开的门前,看向那院中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屋,欲言又止,如鲠在喉。
柳先生来到陈少云身后,他一眼看出身前这青衫少年的满腔无奈,并耐心解释道:“陈一平的母亲即使重病缠身,却还能活个两三年,但她为了孩子能摆脱自身这个累赘,毅然与那道人做了交易,服下了三日断命丹,所以我才说这是她的因果,也是她的命数,他人无权干涉。”
柳先生抬手拍了拍陈少云肩膀,语重心长道:“陈少云,你要记住,旁人贸然改变他人因果是要付出代价的。”
柳一净话音落下,陈一平正好带着一个手持白幡,身穿黑袍的老者匆匆赶来。
那苍髯老者似乎腿脚不好,一只手被陈一平拉着急切的往前走,另一只手抓着白幡,走起来气喘吁吁摇摇晃晃的。
陈一平虽然心急,但看见柳先生还是恭敬行了一礼,并与身穿青衫的陈少云打了招呼才先一步走进院中。
身穿黑袍的老者,正是陆川。
“柳先生!”陆川看见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有些心虚的眼珠一转,才在行礼之后赶紧溜进院中,生怕多留一刻就会身有不测似的。
经过刚刚柳先生回溯时光的神通术法之后,陈少云一眼就看出陈一平母亲病情加剧的罪魁祸首,就是这老道陆川。
之前,陈少云得益于陆川的驱寒丹,风寒一下子就好了,所以对他心有好感。
但经过陈一平的这件事,他对这外表忠厚老实的老道,心里已经多了几分警惕,甚至当时陆川给予吞下的那颗驱寒丹,此刻心里也在疑虑是否有毒。
柳先生脸色平和,即使知道间接导致陈一平母亲死去的人是陆川,也依然面色如常,只是在其进门时说了一句“世间万事自有因果,且慢且行”。
陆川行至院中,忽而身形一顿,压下心中恐惧之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老道陆川仔细把脉之后,才面露难色看向一旁那眼眶通红的枯瘦少年,叹息道:“回天乏术,节哀顺变!”
少年听到这个噩耗,眼中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但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身体发颤,泪如泉涌,在无声的哭泣。
陈少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曾在年幼时,他也有母亲也有父亲,也有爷爷奶奶,可他们早早就离开了他。
陈一平得知母亲死讯,在短暂的伤心抽泣后,就默默起身准备亡人后事,陆川也不多话,撸起袖子开始帮忙。
陈少云虽然与陈一平认识不久,没什么深厚情谊,但出于好心还是主动上前相助。
小镇住在泥洼巷的人家很多,但他们听到鞭炮声只是探出头看了一眼,却都默契的关门,并没有选择帮那苦命的陈一平张罗丧事。
陈一平自幼身体不好,常常生病,爷爷奶奶也是死于疾病,后来他的父亲一次外出死于饿狼之口,从此小镇本地人都把他认作灾星,都觉得是他克死了自家人。
自从他的母亲也病重在床以后,陈一平是克星祸害的事就让小镇所有人更加坚信不疑。
正因如此,陈一平自幼起就没什么朋友,他的邻居萧瑟,虽然在生活上对他有所关照,却也经常对他恶意讥讽,骂他是个贱命鬼。
这十六年来,少年陈一平过得很是孤独且艰辛,虽然生活不如意,经常受到不公平待遇,他却依然性格开朗的面对生活。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母亲尚在人世,他心中还有牵挂在,然而如今唯一牵挂已殁,他心中活下去的念头也随之消亡。
陈一平跟随老木头学过三年木雕,却也学了些其他的木工活,所以对他来说打造木棺的事做起来也不难。
亲手打造好木棺,再亲手将尚有余温的母亲尸体小心放入棺中,心如死灰的少年叹息之后盖上棺盖,然后在陆川主持的法事中行了礼,烧了纸,埋了棺。
这是一场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葬礼。
陈少云与柳先生一同送棺,看着那披麻戴孝的枯瘦少年一边落泪,一边亲自挖土埋棺,过程中不发一言。
等到一切事毕,陈一平故作坚强,擦了眼眶泪水,才认真对写挽联的柳先生与帮忙布置堂屋的陈少云鞠躬道谢。
他转过身,也对陆川鞠躬,并将积攒许久给母亲治病的一袋买药钱取出,淡笑着说:“道长,我家穷,给不起您像样的酬劳,这是我一身的积蓄了,请一定收下!”
陆川叹息一声,没有拒绝,在收下钱袋后才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娘亲走了,日子总得过,我……我会活下去的……”
枯瘦少年有些语塞,带着期许的眼神抿了抿嘴又问道:“道长,您有没有办法让我下辈子投胎,还做我爹娘的孩子?”
柳先生与陈少云闻言,顿时愣住了。
陆川也是一时失神,一双精明双眼盯着眼前枯瘦少年,就好似发现一颗绝世瑰宝,目光不肯再挪开半分。
“我……我知道这个请求让您有些为难,毕竟上次您说过,天机不可泄露,可我就想在离开前……”
陈一平话音未落,一身黑袍的陆川忽而叹息一声,抬手一挥间陈一平就被拉入一片奇幻空间中。
陈少云见陈一平忽而身形停滞,虽然眼光灵动,整个人却僵硬原地,顿时脸色一变,看向一旁的中年儒士急切道:“先生……”
柳先生抬手示意不必担心,并解释道:“那道人只是想救那少年而已。”
此时,一片奇幻场景中。
枯瘦少年在一片漆黑光景中睁开双眼,一点光芒忽而在眼前乍开,顷刻便将整个世界照亮。
一片虚无中只有一颗巨大玉珠静静悬浮于空。
那玉珠骨白色,无所凭依,就这么静静的悬停于空,此时陆川也瞬间浮现在陈一平身边。
“这是哪儿?”
“这是你的五星灵根脉空间。”陆川看着那骨白色玉珠强压心中感叹,转眼看向一旁的少年,眼神复杂,“陈一平,你知道为什么你出生便体弱多病吗?”
陈一平好奇看向白茫茫的四周,摇头道:“不知道!”
陆川怜悯道:“因为你自出生便是五星灵体,凡人大多先天五行缺一,可你却是先天五行齐全,年幼的你肉身孱弱,根本无法承受这灵体威能,所以你肉身才受到影响,动辄生病,好在你于这清溪镇长大,自幼便吸纳天地精华成长,所以你才会发现随着年纪增加,体质增强,生病也越来越少!”
“你天资过人,你家人不愿让你成为他人奴仆憋屈过完一生,为了保你周全才甘愿献祭自身气运,换来遮蔽你灵体气息十六载。”
清溪镇本就是一处机缘福地,对于外界来说,这小镇内灵药器物是至宝,甚至一片树叶,一块石头也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而小镇内自幼集龙气而生的孩童,也同样是绝世璞玉。
正因如此,小镇本地孩童自一出生就会引起外来人的探查。
刚开始来小镇的势力,对于刚出生的孩童资质还要仔细斟酌,然后才以秘术控制收为弟子。
后来小镇不知为何机缘越来越小,就连新出生的婴儿资质也是越来越差,这也导致无数修士与武者争斗越来越严重。
以至于如今不分资质,只要是小镇有婴儿出生,这些势力就会群起而争之,全然不顾行里规矩。
陈一平自幼被遮蔽灵体气息,所以表现的平平无奇,才没有引来外人争抢。
“道长的意思是说,爷爷奶奶和我的爹娘,他们都是因为我损了气运,所以……”陈一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哽咽了。
少年自责愧疚的神色,如纤绳一般牵引着活了百余载的陆川的心。
秉性纯良的少年,让这位心思奸诈,做事不计后果的老道士第一次有了恻隐的念头。
“陈一平!!”
老道士一甩宽袖,指着枯瘦少年大声道:“你记住,前人已逝,来者不可追,珍惜当下才是最要紧的事,千万不要想着什么下辈子,你若是一心求死,那你爷爷奶奶,你的爹娘自愿献祭气运折寿身死,岂不就没了意义?”
“试想你死了,若真下了黄泉,你能对他们说我来了,爷爷奶奶,爹,娘,你们久等了,我早应该来!”陆川仰面哈哈一笑,抬手捂住半边脸,目光紧紧盯着陈一平,片刻又道:“那时候,你想想他们看见你,是会欢天喜地还是会生气?他们拼命让你安稳的活下来,可你却选择轻生,你对得起他们的无私付出吗?”
连续的质问,让早已苦哭成泪人的陈一平一时愕然,低下头若有所思。
陆川见少年一身死意已经淡薄,收敛心神时四周环境瞬间变化,只是刹那,陈一平回过神,已经身处院中。
陆川转身整理法坛器具,在收好墨斗,精铜符钱,桃木剑后,才背着木箱,手持白幡转身看向陈一平,“现在还想轻生吗?”
“不想了!”
陆川看着脸上浮现笑意的枯瘦少年,面色和蔼道:“老夫修炼百余载,一直想收一个关门弟子,不知你可愿意?”
陈一平没有点头,而是看向一直站在院外的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多谢道长好意,我母亲在世时的期望,就是我能成为一个文士,所以抱歉!”
“唉……罢了罢了。”一身黑袍的苍髯老道满是遗憾的捶胸顿足,想到一番设计,不惜沾惹巨大因果也要得到的传人居然不答应,就如到手的鸭子转眼溜走,心里不禁一阵自责。
但若是柳先生不在,老道陆川是必然不计代价,会用秘术强行将陈一平收为弟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