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林公馆的书房里光线柔和,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高大的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黎笙站在书架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排排厚重的书脊,他识字不多,面对这些大部头时,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与敬畏,便只能装出看书的样子,实则漫无目的地闲逛。
贝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推门进来,看见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轻手轻脚走上前,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这些都是我爸的书,也有少数几本是我的。我爸早年在日本留学学医,带回来很多医学著作,还有不少德文、日文的资料。”
她侧过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相对轻薄的书,轻轻放在黎笙面前:“黎笙哥,我可以推荐几本书给你。你想不想学日语?这几本是入门级的,标了音标的,你拿去看看。”
镜头一转,两人移步到花园的小圆桌旁。阳光透过葡萄藤架,像被筛子滤过一般,温柔地洒在桌面上,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贝怡穿着一袭素白色的软缎洋装,领口系着淡淡的奶油色丝带,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臂,在阳光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光。她轻轻翻开一本烫了金边的英文诗集,指尖划过纸页,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安静。
黎笙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像在军营里一样拘谨,身上那件林卫杰为他置办的棉布衬衫洗得干干净净,虽朴素,却也并不突兀。
(画外音响起,音色纯净、空灵,像教堂里的唱诗班,低沉而悠远,仿佛命运的旁白)
你有你的使命,在那辉煌的殿堂,
在那贵人云集、珠光宝气的地方;
你有你的竖琴,要为君王弹奏,
要为权贵歌唱,博取他们的欢心。
你何必来到我这阴暗的陋室,
来到我这凄凉、寂寞的角落?
这里没有辉煌的灯火,没有华丽的陈设,
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沉默。
这里没有贵人,没有珠光宝气,
只有我这憔悴、悲哀的身影。
你何必把你那高贵的脚步,
踏进我这卑微、痛苦的生活?
难道你不怕,我这深重的苦难,
会玷污了你那纯洁、美好的心灵?
在画外音流淌的整个过程里,贝怡没有开口,也没有念诗。她只是安静地、温柔地,把几本书一一推到黎笙面前:一本标了音标的日语入门手册,一本中学时珍藏的《简·爱》,还有那本烫金边的英文诗集,以及她父亲的《人体解剖图谱》。她的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在说“吃点水果”一样自然,没有要求,也没有期待。
黎笙低头看着桌上的书,阳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贝怡白衣的衣襟上。他不懂什么英文诗,也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文字,却清晰地听懂了那句——“你何必把你那高贵的脚步,踏进我这卑微、痛苦的生活?”
他心里猛地一颤。这个上海滩的大小姐,为什么要救他这样一个满身血污的外地小子?这些东西,离他北平胡同的旧时光、离赌馆阴沟的日子,都太过遥远,却又在这安静的花园里,真实地存在着。他看着贝怡的笑脸,心里那股莫名的局促,竟慢慢消散了。
画外音渐渐消隐在空气里,贝怡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声音温柔得像午后的风:“黎笙哥,你刚来上海,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这几本,你可以随便翻翻,不用急着回话,也不用勉强。”
黎笙郑重地抱起那几本书,指尖触到书页的温度,低声道:“谢谢。”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被葡萄藤和桂花香包裹的花园,像一个温柔的避难所。外面那个喧嚣、算计的上海滩,暂时被挡在了围墙之外,连同他满身的尘土与血腥,也被这午后的阳光轻轻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