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清晨是被鸡叫撕开的。
凌晨五点半，第一声鸡鸣从村东头老李家的鸡圈里钻出来，紧接着，全村的鸡都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像一场不成调的大合唱。
林默躺在老宅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发黑的房梁，一夜没合眼。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钱包的页面，那串数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烫得他手心全是汗。
1000000.00。
一百万～
林默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冒了烟。他又一次用左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的疼顺着神经传遍全身，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像个傻子。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他昨天下午才拖着行李箱回到这个阔别五年的穷山沟，兜里只剩下三千二百一十七块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他是被公司裁员的，走的时候却连赔偿金都没拿到，HR拍着他的肩膀说“公司现在困难，你要有耐心，年轻人未来可期”，转头就把他踢出了工作群。
在大城市漂了七年，他住过地下室，吃过三块钱一包的泡面，连续加班三个月没休息过一天，最后换来的只是一句“公司战略调整”。
他走投无路，才想起了这个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老家。
他本来打算，在老宅躺平三个月，等身上的钱花完了，就去县城找个送外卖的工作。
可现在，他有一百万了。
一百万啊。
林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把床板掀翻。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想给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有钱了，不用再为他操心了。可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不行，太早了，父母肯定还没起床呢。
他想立刻去县城，买一套大房子，买一辆好车，把以前舍不得买的东西全都买一遍。可转念一想，现在才五点多，银行还没开门，去县城的拖拉机也要等到早上六点才发车。
等等，拖拉机。
林默的兴奋劲一下子降了一半。他想起了王老头那辆破手扶拖拉机，想起了那四个多小时颠簸的山路，想起了满车的鸡粪和柴油味。
算了，不急。
反正钱就在手机里，又跑不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院子里，用压水井压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墙角的石榴树还是他小时候父亲亲手种的，现在已经枝繁叶茂了。
他甩了甩头，把没用的情绪赶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先验证一下，这一百万到底是不是真的能花。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手机揣进兜里，锁上老宅的大门，朝着村中心的小卖部走去。
青溪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从村头走到村尾，最多十分钟。街上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很多都已经塌了一半，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到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像一尊尊风化的石像。
看到林默走过来，老人们都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不是林家的小子吗？回来了？”
“是啊，昨天下午回来的。”
“在大城市混得咋样啊？看这样子，是发大财了吧？”
林默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现在心里全是那一百万，根本没心思和他们闲聊。
他加快脚步，走到了街尽头的小卖部。
王桂兰的小卖部是青溪镇唯一的一家商店，也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小卖部是一间低矮的砖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桂兰商店”四个大字。门口摆着两个破旧的啤酒箱，上面放着几瓶落满灰尘的饮料。
林默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王桂兰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到林默进来，抬了抬眼皮：“林默？这么早干啥去？”
王桂兰今年五十八岁，是青溪镇的消息通，谁家的鸡下了个双黄蛋，谁家的媳妇和婆婆吵架了，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看着林默长大，嘴上不饶人，心其实不坏。林默小时候家里穷，经常在她这里赊账买辣条，她从来没催过。
“桂兰婶，买包烟。”林默的声音有点发抖。
“要啥烟？”王桂兰吐了个瓜子皮，“还是以前那个红塔山？”
“嗯。”林默点点头。
王桂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红塔山，扔在柜台上：“十块钱。”
林默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击扫一扫。他的手抖得厉害，扫了三次才扫上柜台上那个褪色的微信收款码。
输入金额：10。
点击付款。
输入支付密码。
付款成功。
林默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退出付款页面，点开微信钱包。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连呼吸都停止了。
1000000.00元。
还是一百万？
一分不少！
林默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哎，你咋了？”王桂兰看着他奇怪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林默猛地回过神来。
“啊？哦！再拿一包”林默对着收款码，又扫了一次，付了十块钱。
成功后林默赶紧打开钱包再次刷新。
1000000.00元。
林默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强压着内心的狂喜，又拿起柜台上的一瓶矿泉水。
“桂兰婶，再拿瓶水。”
“两块。”
林默扫码，付款。
余额：1000000.00元。
他又拿起一包火腿肠。
“这个多少钱？”
“五块。”
扫码，付款。
余额：1000000.00元。
他又拿起一袋洗衣粉。
“十块。”
扫码，付款。
余额：1000000.00元。
林默的动作越来越快，他像疯了一样，把柜台上能拿的东西都拿了一遍，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扫码付款。
十块，二十，五十，一百……
王桂兰的手机响个不停，“微信收款十元”“微信收款二十元”“微信收款五十元”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一开始，王桂兰还乐呵呵地收钱，可渐渐地，她的笑容消失了，脸上露出了疑惑和惊恐的神色。
她看着林默，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疯狂的动作，心里直发毛。
“林默，你……你干啥呢？”王桂兰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你能用完吗？”
林默没有理她，他现在眼里只有手机屏幕上那串不变的数字。他拿起一条香烟，扫码，付款。
一百元。
余额：1000000.00元。
他又拿起一箱方便面。
五十元。
余额：1000000.00元。
他又拿起一桶食用油。
八十元。
余额：1000000.00元。
王桂兰的手机已经响得停不下来了，她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连后退。
“林默！你别扫了！别扫了！”王桂兰大声喊道，“你是不是中邪了？你是不是在大城市受什么刺激了？”
但林野真跟中邪了一样，手上动作不停…
“别！别扫了！”王桂兰赶紧扑过去，按住了他的手，“婶求你了，别扫了！你再扫下去，婶这小卖部都要被你买空了！”
林默看了看柜台，果然，柜台上的东西已经被他拿得差不多了。地上堆了一大堆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香烟、洗衣粉……像一座小山一样。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啊桂兰婶，我太激动了。”
“你这孩子，真是……”王桂兰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的东西，又看看林默，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东西，你都拉走吧。”王桂兰说，“反正你也付过钱了。”
“不用不用，”林默连忙摆手，“我买这么多也用不完。这样吧，这些东西就放在你这里，我以后慢慢过来拿。”
“那也行。”王桂兰点点头。
林默把那包红塔山揣进兜里，转身走出了小卖部。
推开门，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宝石，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掏出烟，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手机里那串熟悉的数字，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一百万。
花不完的一百万。
他终于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他终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他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林默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一样。他看着路边破旧的房屋，看着晒太阳的老人，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第一次觉得，这个穷山沟，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只是，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凭空出现的一百万，到底是福还是祸？
林默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管他呢。
先享受当下再说。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溪镇斑驳的土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