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南方特有的湿热，刮在脸上像蒙了一层黏糊糊的保鲜膜。
林默拖着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尘土飞扬的路口，看着眼前那块掉了漆的木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红漆写着三个大字：
（青溪镇。）
牌子底下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巴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晃，像是在嘲笑他这个落魄的归人。
他已经五年没回来了。
五年前，他背着双肩包从这里走出去，站在同样的路口，对着送他的父亲挥着手说：“爸，等我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就接你过去享福。”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觉得青溪镇这个穷山僻壤的小地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可现在，他回来了。不仅没站稳脚跟，还被公司裁了员，兜里只剩下手机里的三千二百一十七块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三天前，部门经理把他叫进办公室，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歉意，递给他一张裁员通知书。
“林默啊，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也知道……”
后面的话林默没怎么听进去，他只看到经理桌上那盆他养了三年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他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干了三年，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随叫随到，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拥有一席之地。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在经济下行的浪潮里，他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被轻易地卷走，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忙碌，没有人敢和他说话，仿佛失业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
他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阳光，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在这里熬了三年，熬坏了胃，熬出了颈椎病，最后带走的，只有一个装满了杂物的纸箱和三千二百一十七块钱的存款。
纸箱被他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面有没喝完的咖啡、用了一半的笔记本、还有几张公司年会的合影。
他不想带走任何和这座城市有关的东西，这座城市也从未真正接纳过他。
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晃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才到达离青溪镇最近的县城。
然后又在县城的汽车站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到王老头那辆吱呀作响的手扶拖拉机——这是他说要回来时，父母给提前联系好的，据说是镇上唯一能往返县城的交通工具。
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五个小时，林默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连绵的青山和一望无际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
王老头一边摇着拖拉机把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小林啊，多少年没回来了？”
“五年了。”林默低声说。
“唉，”
王老头叹了口气，
“这五年，镇上变化可大了。”
林默以为他会说镇上变好了，修了路，盖了新房，可王老头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里一沉。
“人都走光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有点本事的都在城里买了房，再也不回来了。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骨头，今天死一个，明天走一个，再过几年，青溪镇怕是就要从地图上消失喽。”
林默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些年，他偶尔会和家里通电话，父亲总是在电话里说，谁家的孩子在城里买了房，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的院子荒了。
只是他没想到，情况会糟糕到这种地步。
拖拉机终于在村口停了下来。
林默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站在路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镇，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记忆里的青溪镇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这里是他的天堂。
村口的小卖部永远挤满了买零食的孩子，王桂兰婶子总是笑着从玻璃罐里拿出一颗水果糖塞给他。
镇中心的晒谷场是孩子们的游乐场，每到傍晚，就会有无数的身影在那里追逐打闹。
河边的老槐树下，总有老人摇着蒲扇下棋聊天，孩子们则在河里摸鱼捉虾。
可现在，小卖部的门半掩着，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晒谷场长满了杂草，连个脚印都没有。
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下棋的老人和嬉戏的孩子。
整条街道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
很多房子的大门都上了锁，锁上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有些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林默拖着行李箱，沿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里走。
脚下的水泥路还是他上小学的时候修的，现在已经裂得到处都是缝，缝里长出了顽强的小草。
走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台阶上抽烟。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背有点驼，手里夹着一支劣质的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
是陈守义，青溪镇的老镇长，也是他父亲的老同事。
“陈叔。”林默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陈守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认出他来。“是……林默？”
“是我，陈叔。”林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守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身来。
“你怎么回来了？你爸不是说你在城里混得挺好的吗？”
林默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城里压力太大了，回来待一段时间。”
他不想告诉别人自己被裁员的事，那太丢人了。
陈守义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没有点破。
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回来也好，回来清静。只是这镇上，现在没什么人了。”
“我刚才听王老头说了。”林默说。
陈守义苦笑了一下
“上个月老李家的走了，这个月老王家的也走了。我昨天刚统计完，现在镇上，连我在内，就剩一百个老骨头了。”
一百个。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镇上人少，但没想到会少到这种地步，一个曾经有上千人的小镇，现在竟然只剩下一百个人了。
“再过几年，等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走了，青溪镇就真的没了。”
陈守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凉。
“我这个镇长，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连个开会的人都凑不齐。”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的老人，想起小时候，陈守义总是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公文包，风风火火地在镇上跑来跑去，为镇上的事忙前忙后。
那时候的他，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可现在，他也老了，和这个小镇一起，慢慢走向衰败。
“你爸的房子，还在吧？”陈守义问。
“在的，我就是回去住。”林默说。
“嗯，”陈守义点了点头。
“房子一直空着，估计漏雨了。你要是缺什么东西，就到镇政府来找我。”
“谢谢陈叔。”
和陈守义告别后，林默继续拖着行李箱往家走。
他家在镇子的最东头，靠近山边。越往里走，房子越破旧，杂草也越多。有些地方，路都被杂草盖住了，只能勉强分辨出原来的痕迹。
终于，他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土坯房。
房子还是老样子，土黄色的墙壁，黑色的瓦片，院子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只是和记忆里相比，它显得更加破败了。
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地方的土坯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麦草，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好几块，显然是漏雨了。
院子的大门是用木头做的，上面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门环上锈迹斑斑。
林默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乎没过了膝盖。父亲生前种的那几棵月季，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几根干枯的枝条，墙角的压水井还在，只是上面布满了铁锈，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林默把行李箱放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鼻子突然一酸。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有他所有的童年记忆。可现在，房子破败了，也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个荒芜的院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楚，开始清理院子。
他找了一把生锈的镰刀，割掉了院子里的杂草，又扫了扫地上的落叶和垃圾。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院子终于露出了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房间里的家具都还在，只是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他把每个房间都打扫了一遍，又找了几块塑料布，把屋顶漏雨的地方暂时盖上。等他忙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翻了翻行李箱，找出最后一桶红烧牛肉面。
这是他在火车上没舍得吃的，本来打算留着应急，现在看来，只能先填饱肚子了。
他走到压水井边，压了半天，才压出一点浑浊的水。
他把水烧开，泡上泡面。看着碗里慢慢膨胀的面条，林默突然觉得无比心酸。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城里出人头地，会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现在，他却只能在这个破败的老房子里，吃着一桶三块五的泡面。
吃完泡面，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夜空。乡下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可林默却没有心情欣赏，他满脑子都是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兜里只有三千二百一十七块钱，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在这个连个小卖部都快倒闭的小镇上，他能做什么？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和那些老人一起，等着小镇慢慢消失吗？
他掏出手机，想刷刷短视频，分散一下注意力。
手机信号很差，只有一格，刷了半天，什么都刷不出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开微信，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微信里很安静，除了几个工作群还在偶尔发一些无关紧要的通知，没有一个人给他发消息。他翻了翻通讯录，发现很多曾经熟悉的名字，现在已经变得陌生了。有些人已经删了他，有些人虽然还在，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原来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竟然连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我”的页面，想看看自己的余额还剩多少。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微信余额那一栏时…
…
个、十、百、千、万…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串数字：1000000.00元。
一百万？
林默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是一百万！六个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有一百万？
他以为是手机卡了，退出微信，又重新登录了一遍。
余额还是一百万！
他重启了手机，再次打开微信。
余额依然是一百万！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是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公司的赔偿金？可就算是赔偿金，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啊。
他在公司干了三年，就算是N+1赔偿，也只有四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两万块。
难道是有人转错账了？可转错账的话，对方肯定会联系他的，而且他的微信里没有任何转账通知，也没有任何陌生人的消息。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交易记录，最近的一笔交易，还是三天前在火车站买矿泉水花的两块钱。
在那之后，没有任何收入记录，也没有任何转账记录。
这一百万，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林默坐在门槛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屏幕上那串刺眼的数字，一会儿觉得狂喜，一会儿又觉得恐惧。
狂喜的是，他突然变成了百万富翁，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恐惧的是，这钱来得太蹊跷了，太不正常了，他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陷阱。
他想起了那些电信诈骗的新闻，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收到一笔钱，然后被卷入犯罪案件的人。难道这是什么新型的诈骗手段？
可如果是诈骗的话，骗子图什么呢？他们又没有让他转账，也没有让他提供任何个人信息。
林默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一百万到底是怎么来的。
夜越来越深了，风也越来越凉了。可林默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上。
他反复地退出微信，又重新登录，反复地刷新余额页面。每一次，那串数字都稳稳地停在一百万上，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林默依然坐在门槛上，眼睛布满了血丝，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又看了看手机里的一百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昨天下午，陈守义蹲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对他说：“现在镇上，连我在内，就剩一百个老骨头了。”
一百个人。
一百万。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更加荒诞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成型。
难道……这一百万，和青溪镇剩下的这一百个人，有什么关系？
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这怎么可能呢？这也太离谱了，简直跟小说里写的一样离奇。
可除了这个解释，他再也想不出其他任何合理的理由了。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手机里那串依然显示着一百万的数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不管这钱是怎么来的，不管这背后有什么陷阱，现在，他有一百万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兜里只有三千二百一十七块钱的穷光蛋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房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默坐在桌子前，盯着手机屏幕，一夜无眠。
他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百万，到底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还是将他拖入地狱的诅咒。
他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只剩下一百个人的青溪镇，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