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体被带回北京后的第四十七天，陈远舟的身体开始了不可逆的改变。不是手背上那块斑——那块斑早就变了，从暗红变成纯黑，又从纯黑变成一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物质，透过它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改变是从手腕开始的。那天早晨他醒来，发现右手腕上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和手背上的斑一样的材质。
方知微用探测仪扫描了那圈纹路，数据显示它是由一种未知的晶体构成的，晶格结构和球体的表面完全一致。陈远舟把袖子推上去，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还没有到达肘部。他摸了摸，不疼，不痒，是光滑的，凉的，像摸在一块玻璃上。
“它在长。”方知微关掉探测仪，把数据导入笔记本电脑。“按照这个速度，大约半年后，你的整条右臂都会被这种晶体覆盖。”
陈远舟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纹路。“半年够了。”
“够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下楼，进入实验室。球体还在支架上脉动，频率比上周快了一些，接近每分钟五十次。他走到球体旁边，把右手按在上面。手背上的透明斑和球体表面接触的瞬间，两者之间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光。不是反射，是能量在交换。球体的能量通过他的手掌进入他的身体，他的身体的能量通过他的手掌进入球体。这是一个闭合回路，一个共生系统。
方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把折叠刀从腰带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你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吗？”
陈远舟把手从球体上拿开，转过身。那层薄薄的光消失了。“它在想家。”
“家？大兴安岭？”
“对。它不想待在这里。这里太吵，电磁环境太乱，空气里有太多污染物。它想回到那片针叶林，回到黑暗的、安静的、被泥土和岩石包裹的地下。”
方知微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面前。“那你为什么不把它送回去？”
陈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它回不去了。它从地下五百米深处被我拔出来的那一刻，它的根系就断了。它失去了和那片森林的连接，现在它只能通过我来感知外面的世界。”
方知微伸出手，碰了碰他手腕上的纹路。凉的，光滑的。“你是它的新根系。”
“对。但它不甘心。它在尝试重建和那片森林的连接，通过我。我的身体，就是它的天线。”
从那天起，陈远舟开始频繁地做梦。不是普通的梦，是一种介于梦境和幻觉之间的状态，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睡觉还是醒着。梦里总是同一片森林，那些发光的树干，那些长着眼睛的树叶。树叶上的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恶意，是好奇，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观察这个世界。他走在森林里，脚下是柔软的、发着暗红色光的苔藓。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树冠的缝隙里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无边的、暗红色的光。
他走不到尽头。森林没有尽头，它在大兴安岭的深处蔓延，向四周扩张。每走一步，身后的树木就会变化，不是长高或枯萎，是变得更亮。那些发光的树干在他身后逐渐熄灭，变成普通的、黑色的、没有生命的枯木。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在他走过的地方，那片森林死了。不是死了，是能量被他吸走了。他每走一步，森林的能量就减少一分，他的身体里的能量就增加一分。他在吞噬那片森林，在把它转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猛地醒来。方知微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正在擦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很烫，不是发烧，是晶体在皮肤下生长时释放的热量。“你叫了。叫的是‘停下’。”
陈远舟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纹路已经越过了肘部，到达上臂。他摸了摸肩膀，锁骨下面也有了一片凉意。
“它在长。比预想的快。”
方知微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她在东北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个圈的外围画了更多的圈，一圈一圈地扩大。“大兴安岭那片发光的森林，面积在扩大。卫星图像显示，过去一个月，发光区域向外扩张了约二十公里。不是‘瞳’的能量在扩散，是你的身体在吸收能量，导致森林的能量流失，它为了维持自身的平衡，从地下吸收更多的能量，这个过程反过来又刺激了‘瞳’的能量释放，形成了一个正反馈循环。你的身体成了放大器。”
陈远舟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色的天空，看不到星星。“需要切断这个循环。”
“怎么切？”
陈远舟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暗红色晶体。它们已经覆盖了他的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像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盔甲。“把我送回大兴安岭。把我和球体一起送回去。”
方知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我会把球体放回它原来的位置。然后我留在那里，陪着它。”
方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从腰带上拔出折叠刀，打开刀刃，在自己的左手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暗红色的，滴在地板上。
“你干什么？”陈远舟抓住她的手腕。
方知微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把血抹在他右手臂的晶体上。血迹渗进晶体表面，消失不见。“林怀德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瞳’的一部分，我必须在你身上留下人的痕迹。血是最深的痕迹。”
陈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层暗红色的晶体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不是晶体自带的，是方知微的血渗进去后留下的。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深刻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方知微把折叠刀合上，别回腰带。“林怀德知道。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被送回去，送你的那个人，必须是我。”
陈远舟把右手插进口袋，拇指在外面，右臂的晶体在衣袖的遮盖下看不到。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去跟孟处长说。我们要回大兴安岭。”
方知微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