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体被带回北京后，存放在西郊那栋灰色楼房的地下三层。孟处长专门腾出了一间实验室，墙体浇筑了铅板，门是银行的旧保险库门。陈远舟亲自把球体从钛合金罐里取出来，放在一个特制的支架上。球体在支架上缓慢脉动，暗红色的光在铅灰色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晕。方知微用探测仪扫描了整整一天，数据表明它的能量输出是大兴安岭时的两倍——不是增长，是释放。在地下五百米深处时，它的能量被地层的压力压制着，到了地表，压力解除，能量像被松开闸门的水一样喷涌而出。
“它在适应。”方知微关掉探测仪，把数据导入笔记本电脑。“地表的电磁环境和地下完全不同。它在调整自己的晶格结构，匹配这个新的环境。”
陈远舟把手放在球体上。温的，不是凉，是温。它不再是无温度的绝对凉了，它有了温度，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它活了。不是从休眠中醒来，是从地下迁移到了地上，从一种生命形态过渡到了另一种。
孟处长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陈远舟，从今天起，你是这颗球体的唯一负责人。没有你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这间实验室。”
陈远舟把手从球体上拿开，转过身。“我不需要许可。我需要的是，你们不要伤害它。”
孟处长把文件递给他。“签了。你的工资、保险、编制，都会转入特殊事务处。你不再是大学老师了。”
陈远舟接过文件，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看不懂。方知微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打开刀刃。“签吧。我陪你。”
陈远舟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笔放下，转过身，走回球体旁边。方知微跟在他身后，把折叠刀合上，别回腰带。
“现在，我们做什么？”她问。
陈远舟把手放在球体上。“等。”
等什么？他没有说。方知微也没有问。
接下来的日子，陈远舟住进了西郊这栋灰色楼房。他的房间在实验室楼上，一间很小的、没有窗户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方知微住在隔壁，同样的配置。每天早晨，他下楼到实验室，把手放在球体上，感受它的脉动。每天傍晚，他上楼，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看着意识深处那些光点。七个，加上这个，八个。不，这个不是第八个，它是第零个。它是源头，其他七个都是它的后代。他手背上的斑，在球体被带回北京后的第三天开始变化。颜色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红，不是黑，是一种吸收了所有可见光后剩下的、纯粹的暗。像黑洞的事件视界。
方知微用探测仪扫描了那块斑，数据表明它不再反射任何波长的电磁波。它成了一个完美的吸收体，任何射到它上面的光、无线电波、微波、X射线，都被它吸收，没有反射，没有散射，没有透射。
“它在学。”方知微把探测仪收起来。“球体的表面也是这种性质。它把你的皮肤改造成了和它一样的材料。”
陈远舟把手举到灯光下。手背上的斑在灯光下没有反光，像一个被挖掉了一小块皮肤的黑洞。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没有变化，还是普通的、粉红色的皮肤。
“它只改造了手背。为什么？”
方知微想了想。“因为手背是你看不到的地方。它不想让你看到自己的变化。”
陈远舟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我不看，它就不存在？”
方知微没有回答。
一个月后，球体开始释放信号。不是电磁信号，是一种频率极低的、人耳听不到、但人体能感觉到的声波。声波穿透了铅板，穿透了混凝土，穿透了泥土，向外扩散。孟处长从监测站得到数据，整个北京城的地磁背景噪声都在上升。不是球体在主动攻击，是它在呼吸。在地下五百米深处，它的呼吸被地层的压力压制着，频率很低，振幅很小。到了地表，压力解除，它的呼吸变得深长，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次小型的地磁暴。
陈远舟站在实验室里，感受着球体的呼吸。他的手背上的斑在球体呼吸的时候会同步脉动，一明一暗，像一个被拴在绳子上的、不会飞走的气球。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个光点——第零个——在缓慢旋转，像一个正在形成的星系。
方知微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是塞在她房间门缝里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大兴安岭那片发光的针叶林。照片里，那些发光的树干上出现了一种新的现象——树干表面那些暗红色的光，正在形成规则的、几何形状的图案。不是随机分布的，是同心圆，从树根向树冠延伸，像一圈圈扩散的水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那种符号。陈远舟读懂了。“林子醒了。”
方知微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些发光的树干。“它不只是醒了。它在扩张。树根在吸收土壤里的能量，树干在把能量转化成光，树叶在把光释放到空气里。整片森林变成了一个活的、发光的、有意识的生物。”
陈远舟把照片放进口袋。“不是森林活了。是‘瞳’的能量场在重塑那片区域的地表生态。它不是在破坏，是在改造。把普通的森林，改造成适合它生存的环境。”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她在东北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面画了更多的圈，一圈一圈地扩大。
“它会扩散。从大兴安岭开始，向四周蔓延。针叶林会变成发光的针叶林，落叶林会变成发光的落叶林，草原会变成发光的草原。整个东北亚，都会被它的能量场覆盖。”
陈远舟把手按在地图上，指尖触到大兴安岭那个位置。手背上的斑在日光灯下没有反光，像一个被挖掉了一小块皮肤的黑洞。
“不会。”他说。“我会阻止它。”
方知微看着他。“怎么阻止？”
陈远舟把手从地图上拿开，走到球体旁边，把手放在球体上。它在脉动，和他手背上的斑同步。“它需要我。没有我，它的能量场无法稳定。我是它的锚点。我在这里，它就扩散不出去。我离开，它就会失控。”
方知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不能离开。”
“不能。”陈远舟把手从球体上拿开，转过身。“从我把手伸进大兴安岭那个洞里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能离开这颗球体了。它在我身上，我在它身上。我们是一体的。”
方知微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折叠刀。刀柄上的刻字在灯光下反着光：“知微，你也是。”
“林怀德说过，你会走到这一步。”
陈远舟从她手里拿过折叠刀，打开刀刃，在指尖试了试锋利度。刀锋很快，轻轻一碰就划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和他手背上的斑颜色一样。
“他早就知道了。从他把钥匙给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他把血珠抹在球体上，血迹渗进球体表面，消失不见。球体的脉动频率加快了一瞬，然后恢复原状。
方知微从他手里拿过折叠刀，合上刀刃，别回腰带上。“你现在是它的容器。不是它在你身上，是你被它装了进去。”
陈远舟把手插进口袋，拇指在外面，手背上的斑在实验室的暗红色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