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荒原中央时,一种发霉变质的腐朽味与鱼虾腐烂的恶臭在这里变得愈加浓重,令人作呕。而那位吹圣叶的修女忽然抱住脑袋,痛苦地呻吟起来——修女头巾下偶尔露出的尖耳朵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是一位精灵。
精灵与自然环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且在感官上比人类更敏感,一定是这里的腐朽环境正在折磨着她,令她痛苦不堪。
好在荒原里没有类似那头泥沼怪物的威胁,也没有任何的阻挡,我们很快就抵达了维格德城。
城里仍是一片破败的哀景,但修女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苦痛的折磨逐渐弱化为不适感,至少不影响净化工作了。
在我奔波的这段时间里,城里又有三个孩子因怪病去世,眼下已经没有时间考虑别的事情了,净化仪式必须立即开始。
正好那位牧师擅长进行大范围的净化仪式,这让我们无需在路途上浪费时间。
在神职人员准备仪式的同时,我找了块干净的木板,静静地平躺在上面,等待着进入那些孩子的梦境。
比起第一次通灵时的抱怨,现在更多是悲伤与焦急的声音——城中的所有孩子都有性命之忧,甚至连城主都在绝望地向众神祈祷——“伟大的海神、众水之主、鱼与浪花之王、奎塔利亚的救世主——乌涅苏尼斯!无所不能的海洋之父啊!请保护我们的孩子免受无名之火的烧灼吧!请保护我们的孩子免受无形之虫的啃啮吧……”
接着他又说了许多听起来像是古语或者俚语的陌生语言。但我记住了“奎塔利亚”与“乌涅苏尼斯”这两个名字,或许在出去后能够确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净化仪式非常有效,我能够看到那些包裹着灵魂的浓雾变淡了许多,只需要稍稍集中精神就能够穿透它们。
我试图进入了城主女儿的梦境,但里面却是更厚重、更阴郁的浓雾,我能行走其中,却什么都看不清。
地上偶尔散落着一些粗糙的木马、人偶等玩具,也有一些粗制滥造的糖果与蛋糕。这些都是小孩子喜欢的事物,至少是维格德城里的小孩子喜欢的事物。
可随着我的逐渐深入,这些形象却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可怖:呲牙咧嘴的木马、比例失常却狞笑着的洋娃娃、涂满了毒药的蛋糕……
看到这些,我的身体开始有点发麻,但我并不清楚这种麻感究竟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震惊,但那感觉的确存在。
雾开始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重,甚至足以遮蔽我的双手,令我迷失其间。
麻感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甚至变得有些又痒又痛。
这大概就是身上长了孔洞的感觉——自己正在慢慢腐烂,正在被虫子慢慢蛀蚀,正在被微小的爪子慢慢撕碎,正在被未知的利齿吞嚼……
在梦境的中央,大雾慢慢散去了,疼痛感也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刀割般的剧痛传遍了我的全身,但我仍想看清大雾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在那模糊、病态的苍白色雾气之间,我看到了一个瘦骨嶙峋且佝偻的背影,一个不成比例的人形,一个本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可怖造物。
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的身体也停了下来,它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向前了——那病态的东西是猎手,是危险,是任何人都难以接受的恐怖存在。
现在,那东西注意到我了。
它慢慢的动了起来,它正在朝着我的方向行走,它讥笑着,它没有头颅……
它是什么?
与它对视的那一瞬间,一种极端的恐惧令我失去了理智,让我拼尽全力地逃离这个梦境,逃离维格德城,逃离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它是什么?
在我从木板上爬起来的瞬间,浓雾淹没了维格德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方向。
神职人员们不见了,仪式也不见了,周围只有微弱的求救声在病态的苍白色大雾中回响,而在这众多的求救声里,还有几个孩子声音。
但恐惧已经淹没了我,我没能去搭救那些孩子,只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维格德,在苍白笼罩下的荒原、泥沼与森林之间来回乱撞。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三者所组成的迷宫中跌跌撞撞地逃了多久,但我最后的确冲出了浓雾的包围,逃离了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在因白雾而略显模糊的荆棘之路外,我一刻也不敢停留,赶紧骑上了那匹灰马,挥起马鞭。
恐惧已经让我忘记了修女曾用圣叶令这三匹马在原地等待,见灰马纹丝不动,我只能疯狂地挥舞手中的马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觉察,有什么眼睛已经锁定,有什么步伐已经靠近……
最终,这匹灰马终于悲鸣一声,开始了狂奔。
尽管马匹的速度很快,但我仍不敢停下,直到我抵达塞卡勒斯郡边界,路过一队手持灯笼与火枪的巡警,看到了黑盐客栈的昏黄灯光才堪堪停下。
回头看看那片黑暗的荒野,我的心中仍然非常不安。
等我抵达客栈时,整个人几乎像个逃犯——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污泥与破碎的枝条,污泥之下还有密密麻麻的伤口——它们都是被树枝与锋利的荆棘划出来的。
污泥导致了我的伤口发生了严重的恶化,等我的身体被冲洗干净后,这些伤口开始流脓且红肿,甚至还有几条潜伏在污泥里的蠕虫钻了进去,多亏黑盐弟兄为我请了一位医术高超的教会医生,我才能从后来的高烧之中存活下来。
但麻烦也接踵而至:我该如何向圣殿的神官们交代一位牧师与两位修女的去向呢?
我该说是恶魔所为吗?
我把所有的故事与烦恼都讲给了黑盐弟兄,可就连一向消息灵通的他都一时间没了办法——这些孔洞、大雾的作风根本不像恶魔,恶魔没那么邪性;也不像邪教,因为邪教没本事弄到那种多孔的疾病。
这东西比起远方的血肉岛来说太过隐晦,比起因恶念所诞生的魔物来说又太过严重。
那些到底是什么?
它是什么?
不等我们有所动作,一队来自圣堂的圣殿骑士已经得到了消息,从圣殿一路来到了客栈。
为首的骑士团领主同样是一位精灵,他要求我交出三位神职人员,或者至少说出三位神职人员的下落——圣城的主教大人很重视这件事,责令骑士团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们,活着就把他们安全地带回来,死了就把尸体或遗骸运回来。
我为他再一次讲述了我在那片土地上的经历与见闻,并提出能够带路前往——在客栈养伤期间,我非常后悔自己当初没能去帮助那些孩子,没能去回应那些求救,而且我也很好奇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浓雾从何而来,三个神职人员都去了哪里。
领主最终同意了我的带路请求,不过出于安全考虑,骑士团不允许我携带任何的工具和武器,仅能带一些按时服用的药物——这时,我的伤病还没有痊愈,仍得服用一些有助于康复的药水。
推开客栈的大门,我才看到:一整支圣殿骑士团都被领主带来了——整支骑士团都是和领主一样高大俊美的精灵,他们手中的旗帜刀剑成林,马铠与盔甲闪烁着圣洁的光芒,几乎连成了一条金色的小河。这样的画面我只在图书馆的书里、久远的传说和描述战争的画卷上听过看过,现实里见到这么多的精灵与这么大规模的军队还是头一次。
我再次从黑盐兄弟那借来了灰马,带着领主踏上了旅途。后面的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飘扬,仿佛我们要开赴战场一般。
很快我们便抵达了塞卡勒斯边境外的荒野,那条形似巨口的荆棘道路就在不远处。
我骑着灰马一一辨认:灌木丛、杂草、荆棘、树木……
道路呢?
不信邪的我再次找寻了起来,那个形似巨口的道路应该就在附近,就在附近……它看起来像怪物的巨口,它的内部荆棘丛生,道路两旁还长满了狂野的枯木。
如果你靠近它,还能够嗅到一丝丝腐败的恶臭。
可无论我怎么辨认,怎么寻找,那入口还是消失不见了。
一条土路的中央被一摊烂泥所组成的泥沼截断,等你淌过那片泥沼之后紧接着是地势逐渐抬高的上坡路……在抵达坡顶后,迎面而来的是一整片腐朽、破败的荒地,上面堆满了许多早已倒塌的农舍与房屋。
顺着脚下的道路一直行走,你会抵达一处名为“维格德”的荒败小城,而那里的城主是拥有“乌兹诺斯”姓氏的旧贵族家主。
那里的孩子们都得了一种怪病,身上长满了许多看得见摸得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入物品的孔洞。
他们高烧不退,命不久矣,急需外面的医生前来救治……
但这一切居然都不见了,连同教会的白马与三位神职人员一起消失了?
我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难道只是某种……幻觉?
我已经无法再思考下去了,因为我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看领主的神情,他大概是猜到了什么,或者压根只是信了他自己的某种临时判断,总之,他下令将这个蓄意谋杀神职人员的邪教疯子、一个异教徒——也就是我——抓起来,送进教会里去,好好接受来自于教会的审判,并忏悔自己的罪过。
至于那三个失踪的神职人员,他将派出所有的骑士在附近的林地与荒野里搜索,至少要搜到证明他们身份的遗物。
现在,我只能面对着教堂的华丽墙壁,去回忆那个地方,那个形似巨口的道路就在附近……它看起来像怪物的巨口……它的内部荆棘丛生,还长满了狂野的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