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周身的雾气正在慢慢变浓,而我自己的精神也越来越紧张,因为不久之后,我将不复存在。
我现在手无寸铁,而所有的家人和同伴都已经因我身上的诅咒而惨死,而我本应同他们一起死去。
但这片腐朽土地上的秘密不能同我一起埋葬,它必须被传达出去并警示他人,以阻止更多的人遇害。
而记下这些信息的行为也将是我在生命结束前的唯一救赎。
如果有足够长寿的老人或精灵,那么他们一定会记得旧世界里辉煌又富有的南方郡——奎塔利亚郡。
一百年前,一场巨大的灾祸席卷了我们的旧世界,为了生存下去,魔女们合力利用旧世界的碎片开辟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居住的世界。
多年的探索与开辟让我们忘记了旧世界的一切,当然也包括那个逝去的奎塔利亚——迄今为止,众多的学者仍认为那片紧贴着大洋与渔场的富饶之地早已葬身在了旧世界汹涌的海啸之中。
但如果有人在潘德拉克郡与塞卡勒斯郡之间的荒野中迷失了方向,那么他就有可能走上一条爬满野草的陌生古道,然后闯入一片荒蛮的新地界来。
这里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树木,树下尽是茂密的灌木与荆棘,要是看得不仔细,这里就会被当成一片寻常的荒野而被无视。
而这正是被疯长的草木所掩埋的、通往奎塔利亚的古道。
十五年前,我曾以通灵师的身份行走在世界各处,为那些受困于梦魇与魔鬼的人们带去安抚和疗愈,也顺便考察当地的古迹与遗物。
在一次偶然的旅行中途,我在一处客栈接到了一份不同寻常的委托——一封完全由陌生文字写成的委托书,而委托人穿着一身几十年前才能见到的老旧服装,像是从博物馆里走出来的老人似的。
出于对这种旧式风格与失落文字的兴趣,我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委托,在当天就跟着那位沉默的先生踏上了旅途。
很快,我们就走出了塞卡勒斯南方的金色树林,顺着两郡边界的道路往太阳下山的方向前进。
等我们来到一处树木茂密的废弃道路时,那个沉默且古怪的男人带着我一转离开了主路,走上了另一条更加破败且狭窄的土路。
土路两边荆棘丛生,许多腐败的树叶遮掩着像是车辙的污水沟,但随着地势逐渐向下,我们来到了一片与污水沟相连的肮脏泥沼。
一些动物的尸体沉在泥沼之中,令这里变得更加恶臭,烦人的蚊虫也在我们的头顶不停地嗡叫着,然后再趁机下来吸食任何活物的血液。
随着地势慢慢变高,我们终于离开了这片泥沼,重新回到了曾经的土路上。
一路上,我看到许多破败的篱笆与荒废的农田分布在土路的两侧,还有更多老旧且脏乱的房舍分布在附近,但那里面已经长时间无人居住。
在穿过几片阴森的林地,翻过几座布满石柱的荒山之后,我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座名为“维格德”的小城镇。
城里的房屋和荒郊野田中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它们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门扉嘎吱作响。
有些房屋甚至因为年久失修而倒塌,变成了一堆光秃秃的瓦砾。
前来迎接我们的人是这座城的城主,也是这里最后的贵族——乌兹诺斯家族的家主。
尽管他身为贵族,但他本人与城中的情况一样糟糕和破败,他们全都面容苍老,神情呆滞,就像是遭遇了一场恐怖的噩梦一般。
城主告诉我,城里仅有的十几个孩子在一夜之间都患上了一种怪病,他们一直高烧不退,且身体上都长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孔洞,仿佛被寄生虫蛀蚀出来一般。
在靠近那些孩子时,我能感受到那种滚烫的烧灼感,以及浑身上下慢慢腐烂的恐怖感觉——那些孩子的身体正在慢慢腐烂,就像是中了某种可怕的诅咒或邪教仪式一般。
但城主否定了我的想法——在此之前,他曾花重金请来了冒险者和巫医来查看这些孩子的症状,但遗憾的是,他们对此毫无办法,这些病症并非来自危险的魔物或某种阴沉的诅咒。
为了验证病因,城里人请巫医解剖了第一个死去的孩子,那孩子浑身的孔洞几乎能塞得下铅笔。
可那孔洞就只是些孔洞,看得见也摸得到,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真的把一支铅笔插进那些孔洞之中。
尽管巫医几乎将那孩子的一条手臂切成纸一般的薄片,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孔洞在哪——每一片薄片上都能看到孔洞,都能通过触摸感受到那些孔洞,但那些“孔洞”里却什么都放不进去。
这一发现几乎逼疯了孩子的母亲,她疯狂地用一些细小的东西去试探那些孔洞,可就是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放上去,却能感受到那种多孔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深入了孔洞。
最后,她不得不用一把小刀将那孩子的尸体戳的稀烂——那些孔洞变得更小了,又小又密,令她抓狂。
即使如此,那些孔洞也未能消失,它们最后甚至会像活物一样蠕动,在孩子残破的躯体上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多,让那个可怜的孩子看起来像是生前经受了成千上万的针刺一样。
在众人无能为力时,城主忽然想起了通灵师——那些孩子全都在一夜之间病倒,让他断定孩子们的病根来自于睡梦。
至少,在那些孩子的高烧不退和胡言乱语背后一定藏着些什么。
实际上,我的通灵技能在同行当中只算得上基础,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都需要让自己入眠后才能看到他人的梦。
我本是个保守、刻板的人,从来不会接手这种诡异且危险的委托——那些躯体上的孔洞只需一眼就能令人疯狂,而那些孩子的梦中可能更为骇人。
但为了能够在这些破败且失落的荒村与城市之间顺利探索,我还是硬着头皮留了下来,并向城主要了一个有床铺的房间。
这座小城的大部分房屋和设施都已经废弃,这当中也包括了旅馆。而城里人毫无生气的脸色与佝偻的背影令我有些反感,在黑暗的笼罩之下,他们看起来就像某种故事里的异形。
城主大概也看出了这点,于是他将我留在了他的旧城堡里,尽量为我安排了一个足够宽敞明亮的房间,还派了两个仆人来侍候我的衣食起居。
我很感激城主的慷慨大方,但还是拒绝了留下仆人的请求——那两个人的身体比例看起来十分异常,和城中的居民一样令我反感和不安。
在吃过一顿由面包、粥、肉干和简单炖菜组成的晚饭后,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与往常的通灵不同,这次我没有听到来自于他人灵魂的喧嚣声,一切都静悄悄的,像是在墓地当中寻找某个丢失的灵魂一般。
好在这种寂静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我就听到了那些居民的声音。
许多人都在抱怨城里人的出走,以及今年难产的庄稼作物。也有些人抱怨从国王对这里的忽视,以及那几个冒险者的无礼。
这样的抱怨非常之多,甚至比城中的房屋还要多。
在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抱怨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沉睡的孩子——像我这样的通灵师本来是看不到灵魂的,但我却能看到那孩子正被一种无名的浓郁雾气笼罩着,那雾就像乌尔波洛工厂烟囱排出的黑烟一样阴郁。
我试着进入那团浓雾,但那种浓重且冰冷的感觉拒绝了我,它护卫着那个梦中世界,禁止任何人进入其中。
硬闯在那团浓雾面前并不奏效——任何灵魂在脱离了承载它的躯体与锚定二者的核之后都十分脆弱,因此我没有任何办法对抗这种浓雾。
第二天,我把情况告诉了城主,并为他讲解了灵魂受损的后果——疯病、幻觉和被鬼怪附体,这还只是最好的情况。
在我描述的途中,我能看到城主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一种悲怆爬上了他的脸,让他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他的女儿也在一夜之间被这种恐怖的疾病吞噬,陷入了昏迷当中。
尽管我已经重复了很多遍“不可能”,但他摇晃着我的肩膀,甚至打算通过下跪来让我再想想办法——他的妻子早早地因病去世,而乌兹诺斯家族的长子与次子都已经因为意外而亡,这个女儿已经是他最后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