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大爷爷说‘没来得及跟苏云说一声他娶她不是为了还师门的债’,你知道这个债是什么吗?”
我妈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回答。过了几秒,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爷爷提过一次。陈静山当年欠柳隐一命。柳隐在成化年间救过陈静山的命,用自己的针法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所以柳隐被诬陷下狱之后陈静山赶到南溪设坛立碑,不只为了收故人骨,也是为了还一命之恩。柳隐死后没有后人,陈静山就立了誓:柳隐的针法不灭,陈家代代替他守着这个因果,直到柳隐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苏云跟柳隐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关系。但陈静山在终南山跟柳隐的师门有交情,后来大爷爷也跟柳家的传人学医术的时候认识了苏云的娘家。说白了,陈家和柳家之间本来就是世交。大爷爷娶苏云——最初也许是世交的情分,但娶了之后就不是了。所以他临终前会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镇了苏云,是没来得及跟她说那场婚姻不只是一笔世交旧债。”
我站在门口听完了。陈静山,柳隐,终南山青溪洞,传到陈怀安这一代,南溪变成了城北,苏云变成了槐树底下的那个坛中人。
陈家代代替柳隐守着因果。镇水碑是守,四渎镇龙符是守,大爷爷镇苏云的魂魄也是守。守到最后把自己守成了愧疚的囚徒,到死都不敢把自己埋回祖坟。
“他这锅背得也太重了。”我靠在门框上,“守因果又不是他的错,怎么到头来把恋爱也谈成了债务关系。”
我妈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走过来在我脑门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准,正好拍在我爷爷当年摸骨的那个地方。
“所以你去凤县,不光是把骨灰合葬。你大爷爷欠她的话,你也替他说了。陈家的男人就是这样,嘴上说不出来,心里装一辈子。你太爷爷是这样,你爷爷是这样,你爸颠勺的也是这样。你别学他们。”她顿了顿,“有什么话,当面说。”
我摸了摸脑门。这话不像是说我大爷爷,倒像是说我。但我妈没指名道姓,我也没接茬。
“妈,那我走了哈。”我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嗯,路上小心啊。”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那股炝锅的味道还在。
二楼拐角贴着一张黄纸符,不是手画的,是印刷品,符头符胆符脚一个不少,但朱砂是机器喷的,没有气儿。
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心想改天给这栋楼重新画一道。
爷爷不在了,这栋楼的符该我来贴了。
周建国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拉得严严实实,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我出来,把豆浆一口喝完,发动了车子。
周朵朵坐在后座,安全带系得端端正正,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中国地图册。从沧州回来之后她把沧州那页折了个角,又在终南山的位置贴了张粉色便利贴。
“咱们先去沧州殡仪馆取苏奶奶的骨灰,然后直接开到陕西凤县。大爷爷葬在嘉陵江边。”我把安全带系好,“运气好的话,天黑之前能到。”
“运气不好呢?”
“运气不好就在车上过年呗。”
周朵朵在后座抬起头来,把手里的地图册翻到陕西那一页,用荧光笔在凤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凤县——嘉陵江从县城东边流过。从沧州过去大概八百公里,走高速的话,算上中途休息,大概晚上能到。”
“你连这个都查了?”
“嗯,在终南山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查的。”她把地图翻回上一页,“你说爷爷笔记里写了‘至某地而止’,我想了想,陕西境内有嘉陵江的县就那几个——凤县、略阳、宁强。凤县在最东边,部队从西安往西走,第一站就是凤县。”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周朵朵。这丫头的脑子确实不该学文科,也不该学医。她天生就是个做情报分析的料。
不过学医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说要替柳隐接着治病救人,这话不是在青溪洞里说着玩的。
车子上了高速,往沧州方向开。
冬天的华北平原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偶尔闪过几棵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我把爷爷的信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没来得及跟苏云说一声,他娶她不是为了还师门的债,是真的喜欢她。”
大爷爷啊大爷爷,你一辈子帮人起卦解煞,到头来连句真心话都没说出口。不过也不怪你,陈家的男人都是这个德性。能替人挡灾,能替人守碑,能替人还几百年的因果债,就是不会跟喜欢的人说一句“我喜欢你”。
我把信折好放回兜里,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三枚铜钱。裂纹那枚当主钱,又从鞋盒老头摊上配的那三枚里拆出两枚当副钱,重新串成一套。
刘师傅说裂纹那枚是阴面裂,挡过内劫,别跟新钱混用。这套不用于日常起卦,只用于一件事——问陈家人的因果。以后每次跟陈家祖上的债有关的事,我就用这套。
“陈哥哥,”周朵朵从后座探过头来,“到了凤县怎么找大爷爷的坟?爷爷信上只说葬在嘉陵江边,没有具体位置。凤县那么大,嘉陵江那么长,怎么找?”
“用这套。”我把裂纹铜钱在掌心里掂了掂,“刘师傅说这枚钱挡过内劫。什么叫内劫?心病、家变、绝症。大爷爷是旧伤复发加伤寒死的,死在异乡,到死都觉得对不起苏云。这就是内劫。用挡过内劫的铜钱问他自己的葬地,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周朵朵看着掌心里三枚串在一起的铜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地图翻到凤县那一页,用荧光笔沿着嘉陵江画了一道绿色的线。绿线从凤县县城东边开始,沿着江水的流向一直往西延伸,画到凤县与略阳交界的地方停下来。
整条绿线在凤县境内的部分大概有二十多公里。
“到了凤县,沿着这条路走,一边走一边测。”她把地图合上,“天黑之前能找到吗?”
“应该找得到。卦上说‘利涉大川’——大川就是嘉陵江。说明大爷爷就葬在离江不远的地方。到了凤县顺着江边走,用奇门排盘把范围缩小到一公里以内,再用罗盘微调。只要他的骨灰还在,罗盘就能感应到。墓葬不同于荒野遗骨。即使是几十年的老坟,只要埋过人的土都会有微弱的阴气残留,罗盘的磁针靠近了会有反应。”
车子拐上高速入口,加速驶入主干道。车载音响里邓丽君又开始唱了,这回是《又见炊烟》。
周建国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依然跑到了西伯利亚,但这次没人叹气。
窗外华北平原一望无际,麦田里的冬小麦被北风吹得贴地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