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霍青就站在了昨天那棵老榆树下。
晨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冷，把榆树叶子吹得窸窣作响。他把两手拢在袖子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落在石板路尽头那条风震·狼涯昨天消失的方向上。他以为自己要等很久，但实际上并没有——当东方那抹鱼肚白刚刚泛起的时候，那道佝偻的身影就从石板路的拐角处出现了。灰袍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步伐依旧很慢，每一步落地都要顿一顿，但方向很坚定，和昨天一模一样。
霍青起身迎上去。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老人身侧，把自己的脚步放慢到和老人一样的节奏。两人穿过交界处那道彩色雾障时，雾气比昨天浓了一些——祭坛的注荧已经完成，内城的荧能浓度正在恢复，素元废气重新开始向上半区排放，那些淡绿淡红淡金淡蓝的光点在雾中翻涌，像是有人把一锅彩色的浓汤重新放在了火上。走过雾障，器物堂的门已经开了。柜台后面站着的不是上次那个微胖的中年管事，而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单片眼镜的老管事，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尊用来鉴定萤熹品级的水晶镜。他抬头看见风震·狼涯走进来的那一刻，手里的绒布停了，单片眼镜后面的那只眼睛极快地扫过老人胸口的荧光——三曦顶峰，明萤资质——然后整个人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腰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狼涯长老，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需要差人来说一声就行，我让人送到您府上去。”
“不必了。这孩子的事，我亲自盯着。”风震·狼涯偏过头，朝霍青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补偿令。”
霍青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双手递过去。老管事接过木牌，对着柜台上的萤能灯照了照背面的印鉴，确认无误之后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厚重的登记册，翻开到某一页，用细长的刻笔在上面飞快地划了几道。然后他抬起头，把单片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仔细看了看霍青胸口那团淡青色的荧光，目光里没有上次那个中年管事的那种审视和评估，只有一种职业性的认真——不是因为霍青本人，而是因为霍青身边站着的那个人。“二曦，淡青萤。补偿令核准的是一套中区偏外住宅，两室一厅带院子，外加一只二品萤熹，可折换为两只等价一品萤熹。狼涯长老，您这边确认折换吗？”
“折换。”风震·狼涯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微微弓着，但语气不容置疑，“一品树皮萤熹，一品森脑萤熹。”
老管事一个字都没有多问。他转身走进身后的货架深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很久。器物堂的库存比外面看上去更深，那些货架一排接一排地向后延伸，每一排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萤熹容器，从最普通的陶罐到雕工精美的水晶瓶，在昏暗的荧光灯下泛着各种颜色的微光。霍青站在柜台前，听见货架深处传来老管事翻找东西的声响——木盒被搬开的闷响、金属扣被打开的脆响、以及某种类似于干燥树叶被轻轻拨动的沙沙声。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老管事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只扁平的木盒，盒盖掀开，里面并排躺着两团萤熹。左边那团的外形像一片树皮——不是枯死的树皮，而是活着的、刚从树干上剥下来的那种，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纹理，纹理之间透出淡绿色的荧光，边缘处微微卷曲，卷曲的内侧能看见极其纤细的木质纤维在缓缓蠕动。右边那团的外形像一团淡绿色的云雾，云雾内部隐约能看见一个类似于大脑的轮廓——不是动物的大脑，而是由无数细小的藤蔓和苔藓编织成的球状结构，表面长满了微型的植物，有蕨类的嫩芽、有苔藓的绒毛、还有几朵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白色菌伞。
“一品树皮萤熹，附着型防御，催动后可在使用者体表生成树皮护甲，覆盖面积约为成年男子上半身大小，可在一定范围内伸缩变形，但总体积不变。一品森脑萤熹，辅助型感知，催动后可在使用者脑部区域暂时生成森脑组织，加速思考、增强临场判断力。两只都是一品中的上品，品相完好，核心结构稳定。”老管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风震·狼涯，补了一句，“森脑这只的熹方在三十年前就失传了，库房里现存的一共还剩四团，这是品相最好的一团。”
风震·狼涯微微点了下头。老管事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新的木牌，又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支细如针尖的刻笔，低头在木牌上飞快地刻了一个“住”字——刻痕入木三分，边缘光滑，一看就是老手。然后他把木牌放在柜台上一盏小型的萤熹印章下面，印章压下，一团微弱的荧光从印章底部渗出来，渗透进木牌的纤维里，在“住”字周围烙了一圈隐隐发光的铭文。与此同时，他将那团淡绿色的萤熹分出一缕极细的光丝，注入木牌之中——萤熹烙印。从此这块木牌就与这团萤熹绑定，任何人都无法伪造。
“住宅的地址铭文在木牌里，注入荧即可查看地图和门禁铭文的位置。住宅区域内的水井、院墙、门窗都附带基础的铭文维护，但日常修缮需要自己负责。”老管事把木牌推到霍青面前，又取出两支细长的收纳管，将那两只一品萤熹分别小心翼翼地封装进去，塞上软木塞，一并推过来，“两只一品萤熹，收纳管可用三次催动，三次之后收纳铭文自行消散，届时请自备新的收纳容器。”
霍青把木牌和收纳管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支细长的管子——透明的管壁里，树皮萤熹和森脑萤熹正各自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一明一暗，像是两颗正在沉睡的种子。他依次拔出软木塞，先拿起树皮萤熹，放在掌心里，双手交叠催动荧能。同化过程比他想象中更快——树皮萤熹接触到他掌心荧能的瞬间，表面那些卷曲的纤维像被水滋润过的干涸泥土一样舒展开来，一根一根地渗进他的皮肤，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最后停留在萤虫外围，在偷生萤熹的左侧安静地悬浮。然后是森脑萤熹。这团萤熹的同化过程比树皮更微妙——它没有实体纤维，而是一团淡绿色的雾气。雾气触碰到他掌心的刹那，他觉得自己的眉心微微一凉，像是有极细的冰针从眉心刺了进去，但那种刺痛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感——周围的声音变清晰了，老管事翻册子的沙沙声、风震·狼涯手指轻叩膝盖的细微摩擦声、器物堂深处萤熹容器里传来的微弱嗡鸣，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了几分，层次分明地排列在他的听觉里。雾气在他体内凝聚成那个藤蔓编织的大脑形状，停在萤虫的另一侧，和树皮萤熹左右对称。
同化完成。五团萤熹在他体内平稳运转——偷生、视团、木藤、树皮、森脑。从今天起，他的萤熹体系不再是一个东拼西凑的杂牌阵容，而是一套完整的战斗配置。
“多谢狼涯长老，多谢管事。”霍青对着两人各行了一礼。风震·狼涯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看了霍青一眼，说了句“你自己去试试吧”，然后背着手慢慢走出了器物堂的大门。霍青目送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转身朝祭坛走去。
祭坛广场上恢复了往日的熙攘。注荧完成后，悬浮在祭坛上方的萤熹重新开始散发荧光，内城的荧能浓度回到了正常水平，空气里那股温润的厚重感又回来了。霍青走到祭坛边缘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意识沉入任务空间。
他推开“萤人·二曦”那扇门。门后的任务光幕比一曦时多了将近一倍，亮度也更高，一条条任务信息在半空中排列成一面光墙。采集任务、巡逻任务、护送任务、清理任务——奖励从几颗碎荧晶到几十颗碎荧晶不等，偶尔有几条高优先级任务的奖励栏里赫然写着“一品萤熹一枚”或“一品灵材一套”。他的目光在光幕上一条一条地扫过去，然后忽然停住了。
最上方，一条置顶任务，字体是刺目的暗红色，光幕亮得几乎有些灼眼。任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击杀二曦木道狼王，提交其首级为证。”
奖励栏里，躺着一个霍青从未亲眼见过的词——荧晶，一块。碎荧晶是米粒大小的萤能结晶残片，是萤熹消耗殆尽后自然凝结的残渣。而荧晶，是完整的、品质纯净的、可以被直接用来炼制萤熹或供给高品级萤虫吸收的高密度萤能晶体。一块荧晶在器物堂的兑换价，抵得上四十到六十颗碎荧晶，而且碎荧晶换荧晶通常换不到，因为没人愿意把完整的晶体拆成残片。他从床板底下攒到现在的全部家当，加起来都换不来半块荧晶。
而任务的奖励就是一块。发布者署名是风震家族长老院——不是器物堂，不是巡防队，是直接以家族最高决策机构的名义发布的悬赏。这意味着这只狼王已经不仅仅是“威胁领地安全”那么简单了，它造成过足以惊动长老院的损失。
霍青看着那条任务，目光在“二曦木道狼王”几个字上停了好几息。他认得它。不，不只是认得——它的轮廓已经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那头肩高足有一丈、通体覆盖墨绿色草蔓的巨狼，幽绿的竖瞳，一品破风萤熹炸开时碎裂的光点，二品藤木风标萤熹射出的碧绿风刃，以及他背上那三道至今还留着淡淡疤痕的伤口。那时候他连萤虫都没激活，在它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格，只能拼命地跑，跑进沼泽，跑进枯木道人的遗葬，差点死在泥潭底下。现在他二曦了。五团萤熹在体内运转，刚拿到手的树皮萤熹和森脑萤熹还没来得及在实战中用过，火木平荧法已经融入了他的肌肉记忆，萤斗场的三场决斗让他学会了分寸和火候。
该还了。
他没有立刻接任务。他先退出祭坛，回到土屋里把剩下的碎荧晶全部带上，又去器物堂用剩余的全部积蓄换了一卷应急绷带和一小瓶止血药粉。然后重新回到祭坛，伸手点向那条暗红色的光幕。光幕在他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剧烈地颤了一下，一行小字在任务详情的最下方弹出来：“接取确认——风震·霍青，二曦初级。”他收回手，转身朝外走去。穿过交界处的彩色雾障时，雾气在他眼前翻涌，但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稳。
沼泽边缘的地形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那片洼地还在，被他踩塌的浮草已经重新长了出来，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泥潭表面，看上去和普通的草地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知道那片绿色下面藏着什么——泥浆，窒息，黑暗，以及枯木道人那具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骷髅。他没有靠近那片洼地，而是绕过沼泽，从侧面向狼群的领地深处摸去。森脑萤熹在他眉心处微微发热，那种奇异的清明感让他的感官比平时敏锐了不止一个层次——他能听见远处草丛里普通狼群走动时爪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能分辨出那些声音里有几只狼、大概在什么方向、距离多远。
他先遇到了外围的普通灵草狼。这些狼没有萤虫，没有萤熹，只是被狼王的领地范围吸引过来的野兽，靠着狼王捕猎后留下的残羹剩饭生存。它们的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一圈，身上缠绕着一些普通的草蔓，但没有灵植的特性，攻击方式只有扑咬和冲撞。霍青没有在这些普通狼身上浪费荧能。藤矛在他手中精准地点刺——每一下都落在狼的咽喉或眼窝，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过量的荧能输出。分寸，他在萤斗场第一场就学会的东西。十几只普通狼倒在他身后的草丛里，他甚至没有喘粗气。
然后是一曦的灵草狼。这些狼拥有萤虫，体内寄宿着低品级的木道萤熹，身上缠绕的草蔓已经有了灵植的特性——它们会在狼受伤时自动收缩止血，会在狼发动攻击时配合狼的动作进行鞭击或缠绕。但一曦对二曦，中间隔着一道大境界的鸿沟。霍青的树皮萤熹在这一战里第一次被催动——淡绿色的树皮从他左臂的皮肤下浮现出来，迅速覆盖了整条小臂和手背，表面粗糙坚硬，边缘处和皮肤无缝衔接。一只一曦草狼扑过来的时候他直接用左臂格挡，狼牙咬在树皮上发出一声类似于咬在硬木上的闷响，狼牙没有崩断，但树皮上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右手的藤矛在同一瞬间从狼的下颚刺入，从后颈穿出，干净利落。
击杀最后一只一曦草狼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低沉的、浑厚的、带着一股被侵犯领地后的愤怒——和上次在沼泽边缘听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更近了。他抬起头，穿过灌木丛的枝叶缝隙，看见了它。灵草狼王。肩高足有一丈，墨绿色的草蔓覆盖了它的全身，每一根草蔓都比他上次见到时更加粗壮茂盛。它的幽绿竖瞳正死死地盯着他，和上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霍青没有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