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岳走后的头几天,房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客厅里没有电视声,没有陈岳的笑声,也没有那句拖着长音的“舅舅~”。
又变回了以前那样。他和先生,两个人,共享一片沉默。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晏越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书,余光追着先生从走廊那头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书房,他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先生经过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不会动的家具。
可现在不一样了。先生说“他是我的人”。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把他钉在了这个家里。哪怕先生还是不怎么跟他说话,哪怕先生还是偶尔才会看他一眼,但他待在这里是理直气壮的。不是借住,不是暂放,不是随时可能被退回去的货物。
这天晚上,先生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沙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晏越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笔。
“明天我要去公司,晚上有个应酬,让方叔给你做饭。”
“知道了,先生。”
先生点了下头,端着水杯走了。晏越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嘴角却往上翘了一点点。以前先生出门从来不会告诉他,他是从方叔嘴里才知道的。而现在先生会特意跟他交代一声。
第二天晚上,先生果然回来得很晚。晏越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先生没有让他等,但他就是想等。他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就立马坐直了身子。
门开了,陈博俨走进来,身上带着一点酒气和深夜的凉意。晏越站起来,乖乖叫了一声“先生”。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过来坐到沙发上,靠在靠背上闭了眼。
晏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先生好像每次应酬回来都很累。他想起上次先生喝醉的样子,他没有凑上去。
上次先生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问的时候先生说“不记得了”。他不知道今晚先生会不会又说那句话,也不知道如果说了,明天醒来会不会又被忘掉。他转过身,像上次一样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轻手轻脚地放在先生面前的茶几上。
“先生,你喝点水。”
陈博俨睁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他。男孩站在旁边。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好像等着先生吩咐什么。
“怎么还不睡。”
“…想等先生回来。”
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放下水杯,靠在沙发靠背上又闭上眼。晏越以为先生不想说话了,正准备回房间,忽然听到先生的声音。
“越越很乖。”
先生看着自己,声音很轻,但很清醒。晏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愣在原地,心跳砰砰砰地砸在胸腔里。不是喝醉的时候说的。是清醒的时候说的。
他抬起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回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他把手捂在嘴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这句“越越很乖”。不是在酒醉后,不是对着不确定的人,是清醒地、看着他,说出的这四个字。
第二天早上,晏越的心情好得藏都藏不住。吃早饭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着的,方叔在旁边看着,问了句“越越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他说“没什么”,低头喝了一大口牛奶,差点呛到。
陈博俨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晏越站起来叫了一声“先生”。先生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一切跟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但先生坐下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那么一秒。好像是在确认昨晚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多看了一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晏越还是坐在沙发角落里看书、学习,先生还是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但先生出来倒水的次数好像多了一点,经过沙发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多看他一眼。
像在看一个自己养在窗台上的盆栽,长高了没有,叶子绿不绿。有一回先生倒完水,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件衣服短了”。
晏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袖子确实缩到了手腕上面一截。“好像是。”
“左边衣柜抽屉里有新的,自己找。”说完端着水杯走了。
晏越站起来,走回房间,打开衣柜的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摞衣服,有T恤有衬衣有外套,吊牌都没拆。他伸手摸了一下,面料又软又新。他把那件短了的睡衣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按照先生说的,从衣柜里找到了一件新的,穿上。大小刚好。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星期六下午,先生难得没有去公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晏越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写作业,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和手指敲屏幕的声音。方叔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先生忽然开口:“你上次的考试卷子呢。”
“在房间里,我去拿。”晏越放下笔跑回房间,从书桌上拿起那张考试卷子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考得很好,但他没有主动给先生看,他不知道先生会不会觉得这种事不值得说。
他把卷子拿回来,双手递过去。先生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反面,又翻回来。然后他把卷子还给晏越,说了句:“下次争取满分。”
语气很平,不是什么热情的夸奖。但晏越接过卷子的时候,看到先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一下,快到几乎没有。但他看到了。
晚上吃完饭,晏越帮方叔收拾碗筷,把碗端到厨房台面上。方叔在旁边擦灶台,忽然说了句:“先生最近心情不错。”
晏越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方叔。方叔没看他,继续擦灶台,语气很平常,“越越你来了以后,这房子里就不一样了。”
晏越低下头,没说话。他不知道方叔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但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不一样的人不是我,是先生。他端着最后一摞碗放到台面上,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那扇关着的门。里面灯亮着,先生在里面。
他还记得第一次站在这个客厅里的时候,脚都不敢往前迈一步,怕自己把这锃亮的地砖弄脏。现在他还是怕很多东西,怕先生不高兴,怕自己不够好,怕有一天先生会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