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返航》
早上8点45分，张云骁坐在西工兵营的军官食堂。食堂宽敞，用餐的军官却十分稀疏，席位只坐了约莫五分之一。白雪峰用餐券换了两份早餐——萝卜肉丝汤配白面馒头。
张云骁忽然看见，前排餐座上坐着一位年轻靓丽的乘务员，也在用早餐。他主动走过去拼桌，朝刚端着餐食过来的白雪峰招手：“雪峰，这边。”
乘务员抬眼瞟了瞟这位主动落座的青年军官，轻声打招呼：“早安，张少帅。”
张云骁微怔：“你认识我？”
乘务员目光落在他肩头的军衔上，微微一笑：“洛城之中，这般年轻的上将，也就只有张少帅一人了。何况我负责的是委员长与少帅飞往苏京的专机，自然提前做过功课。”
张云骁：“你是说，委员长安排我与他同乘？”
舒茵：“正是。委员长刚刚脱险，重掌大权，一回苏京必定有无数军政要务要处置，宋夫人与钱侍卫长也有无数流程细节要商议。他公务繁重，近来太过劳累，希望能与少帅同机，好生歇息片刻。”
张云骁心中一喜：“那再好不过。我在北安与钱世钧对峙了一个多月，若是与他同机，难免尴尬。姑娘芳名？”
乘务员：“舒茵。”
张云骁：“看舒茵姑娘也已到婚嫁之年，可有如意郎君？”
舒茵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我与未婚夫相恋一年，本打算尽快完婚，可惜这个月月末一连几日，黄历上都不宜嫁娶。”
张云骁想起前天收到的电报，上面提过庄家村有人置办喜宴，便疑惑问道：“28、29、30、31这四天，都没有好日子吗？”
舒茵轻轻摇头：“我们本想尽早完婚，若是有合适的日子，我也不会这会儿还在这里，伺候少帅飞这一趟了。”
张云骁点了点头，拿起馒头：“时候不早了，吃完该登机了。”
与此同时，吕冬刚离开村子，沿原路返回。
唐英彦立刻下令：“东北军的车队已经派斥候前来探查，说明离这里不远了。修路的工兵早已撤离，时机成熟，所有人按计划行动！”
几名假扮宾客的人奔走相告，听到指令的人纷纷丢下手中活计，向后山树林狂奔。有人顺手扛起一把锄头，有人从屋里取出铁锹与铁笔。在场的村民一头雾水，纷纷追问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却一概挥袖不理，只顾着冲进树林。
唐英彦又来到庄诗儒家中。庄诗儒见场面混乱，急忙追问：“亲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英彦沉声道：“一会儿村外会有枪战，你让村民们赶紧回避。婉莹是无辜的，是我把她骗来这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往后，麻烦你们好好待她。我想见婉莹最后一面。”
聂婉莹恰好从屋里走出：“义父，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一下子乱成这样？”
唐英彦看着她，缓缓开口：“我带来的这些宾客，大部分都是倭军。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
聂婉莹一惊：“义父，为何偏偏选在我大婚之日，接倭军的生意？”
唐英彦决心还她一个清白，哪怕父女情谊就此决裂，也摇了摇头：“我不只是一个经商的生意人，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我本就是倭军的人。”
聂婉莹脸色煞白：“义父是什么时候加入的？是他们威胁你吗？”
唐英彦依旧摇头：“一直都是，由始至终都是。”
聂婉莹浑身一颤：“当年，是你带着一群倭国商人，把我从倭军手里救出来……难道……”
唐英彦点了点头。
聂婉莹情绪瞬间失控：“是你……原来是你杀了我全家！这么多年，我竟然一直在认贼作父！”
唐英彦没有辩解，转身径直离去。
另一边，柯莉也接到了消息。她拔出发簪，盘起的发髻散开，乌黑长发垂落如瀑。她从手腕上取下一根皮筋，利落扎成马尾，跑进房间，从床底拖出一口嫁妆木箱。
庄添宝看得一脸讶异：“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柯莉冷声道：“你走开，别靠近我。”
她打开木箱，当着庄添宝的面，取出一套黑色皮衣换上。庄添宝从未见过女子这般模样，一时血气上涌，却又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柯莉穿好紧身皮衣，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永远失去这位貌美妻子。
柯莉从换下的衣物里抽出一把小手枪，转身就要走。
庄添宝不舍，一把抱住她的腿：“娘子，娘子，你要去哪里？”
柯莉连声呵斥：“滚！滚！滚！”一边艰难迈步，硬生生把庄添宝拖出了房门。
这时庄极夫妇也匆匆跑过来：“家嫂！你这是要做什么？”
柯莉举枪喝道：“不用你们管，叫你儿子放开我！”
庄极吓了一跳：“家嫂小心走火，有事好商量。添宝，快放手！”
庄添宝哭着摇头：“打死我也不放，我不能就这么没了媳妇！”
柯莉眼神一冷：“好，那我就一枪崩了你。”
话音未落，子弹便射穿了庄添宝的臂膀。钻心的剧痛让他瞬间松手。柯莉拔腿就朝后山树林奔去。
庄极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对妻子吩咐道：“你照顾好添宝，我追过去看看。”
庄极追到林中深处，已有不少村民抢先赶到，围在一旁观望。人群里站着一个不起眼的老头，正是先前送酒的罗顺风。
只见那些假扮宾客的人从土里挖出几口大木箱，还在继续挖掘。柯莉把手枪别在腰间，迫不及待用铁笔撬开一箱，里面竟是数把微冲、成堆的弹夹，还有一颗颗手榴弹。
唐英彦也恰好赶到，柯莉压入弹夹，扔给他一把。
唐英彦举枪对准围观的村民：“除了庄极，其他人全都回屋锁好门！一会儿村外有枪战，谁敢再靠近，别怪子弹不长眼！”
柯莉见村民散去一脸得意凑近道：“我的好老爷，我的老官人……”
未等柯莉说完，庄极一口老痰吐她俏美的脸上：“呸！你不配！”
柯莉举枪顶着庄极的脑袋，田中百慎也举枪托准备往脸上招乎，均被唐英彦摆手阻止。
作为村保的庄极怕自己，更怕这些村民遭殃：“我可没有说不配合你们，可请你们嘴都放干净点，别再挖苦我，更不能伤害村民。”
唐英彦拱手笑道：“呵呵！当然！当然！那就有劳村保阁下了。”
早上9点10分，张云骁一行人来到候机室，与蒋泰岳一行会合。
远远望去，两架中央军容克—TCK20客机已停在跑道起点，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起飞检查。众人相互敬礼，寒暄几句。
舒茵上前道：“委员长，夫人，少帅，钱侍卫长，我先上飞机做准备，诸位慢聊。”
众人点头，舒茵转身走向飞机。
蒋泰岳对张云骁改了称呼，不再叫少帅，而是显得格外亲近：“云骁。”他拍了拍张云骁的肩膀，“一会儿你跟我同乘一号机，我们好好歇息。到了苏京，你就是自己人了，副总参谋长一职，就是你的。”
张云骁心中振奋，郑重敬礼：“是，委员长！”
宋美萍伸出手，微笑道：“恭喜张副总。”
张云骁诚恳地与她握手：“感谢夫人厚爱。”
钱世钧也上前道贺：“真心恭喜张副总。”
张云骁同样敬礼致谢。
气氛正欢，一名空军军官走近蒋泰岳：“委员长，可以登机了。”
众人跟着蒋泰岳走向舷梯。张云骁一只脚刚踏上梯板，忽然听见登机口一阵骚动，有人试图闯进来，正是电报组的赵标。
赵标高声大喊：“张少帅！汾阳急电！”
已经走上半截舷梯的蒋泰岳与刚登梯的张云骁同时回头。
蒋泰岳问道：“云骁，这电报要紧吗？”
张云骁答道：“是我三弟发来的，我想应该是家事，不算重要，可以转到苏京再看。”
蒋泰岳：“既是家事，就让赵组长进来吧，免得再麻烦转发。”
他抬手示意放行。工作人员立刻会意，放赵标进来，将电报亲手交到张云骁手中。
张云骁接过电报，登上飞机，舱门缓缓闭合。
与此同时，唐英彦一行人押着庄极，来到鹰愁涧出口。
唐英彦问道：“庄保长，这鹰愁涧两侧石壁陡峭，足有十余丈高，可有小路上崖顶？”
庄极答道：“崖顶干燥荒凉，涧里有水，野兽常下来喝水。平日里打猎，我都是在崖顶观察指挥，学莺鸟叫声，让涧里的猎手听声辨位。只是这条小路只能深入约莫六百米，无法全程贯通。”
唐英彦大喜：“想不到庄保长还有这等本事。照你这么说，深入六百米，也能俯视涧中全貌？”
庄极：“正是。”
唐英彦当即部署：“好！柯莉，你带五十人在涧内五百米处埋伏，带上会开车的人，一抢到车立刻开走。木村，你带五十人守住出口，听见枪声后，派二十人进涧支援。剩下二十三人，跟我上崖顶放冷枪。我在崖顶全局观望，看见信号弹，立刻动手夺宝！”
不多时，庄极便把唐英彦一行人带到指定位置。
唐英彦环顾一圈，大笑道：“好位置！涧中动静尽收眼底。庄保长，这次多谢你了。我可以放你回去，你只需保证村民都锁好房门，待在屋里不要出来。”
庄极没有答话，转身便要离开，却又被唐英彦叫住。
“还有，婉莹今后就留在你们村里。她什么都不知道，身世可怜，是我骗了她。希望你们别为难她。”
庄极脚步顿了顿，转过身点了点头，随即快步离开这片即将尸横遍野的死地。
早上9点40分，飞往苏京的两架客机爬升至指定高度，机身渐渐平稳。
一号机舱内乘客寥寥，蒋泰岳与一名助手坐在前排，隔了两排座位，后方是张云骁与白雪峰。
张云骁打开文件袋，取出电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僵硬，低声自语：“我还是大意了。”
白雪峰凑过去一看，神色也骤然凝重。
张云骁起身，走到蒋泰岳身旁：“委员长，本不该打扰您休息，但事态紧急，请您过目。”
蒋泰岳缓缓睁开眼，接过电报。看完内容，得知倭军渗透、意图夺宝的消息，他心中微动：难道这兄弟二人在唱双簧演戏？看神色不像，张云骁绝非品行卑劣之人。我蒋某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抬眼看向张云骁：“云骁，依你看，该当如何？”
张云骁沉声请命：“末将请求返航，即刻回洛城带兵前往处置。”
蒋泰岳一口答应：“好！只要能保住国宝，你这次回去，若想重掌东北军，我支持你；若还愿留在我身边，我依旧重用你。”
张云骁单膝跪地：“委员长宅心仁厚，宽宏大量，末将愿此生誓死效力。待末将护宝凯旋，必然自行前往苏京，绝无二心。”
蒋泰岳连忙扶起他：“好，好，好！快起来。我心里总有不祥的预感，此番前去，务必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