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终南山回来之后,我第一件事是回家。
我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板楼,没电梯,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炝锅的味道。
我妈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酱油点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往我身后看了看,好像在等我后面还跟着的什么人儿似的。
“你一个人回来的?”
“妈,瞧您说的,不是我一人儿回来,还能带着谁回来啊?”
我妈没吱声儿。
我把背包放下,“妈,我回来查点东西。”
“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卷子都写满了。”
我没说写满的是什么。我妈大概也不想问。她太了解我了,每次我说“挺好的”,潜台词都是“别提了”。
她把锅铲放回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目光平静,像是在等我主动交代。
“妈,我开窍了哎。”
“我知道。”
“你咋知道的?”
“你奶奶说的。你开窍那天晚上,你奶奶给我托梦了。她说九斤开窍了,陈家第八代的东西全过去了。”
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她还说你后面会很忙,让我别老催你考试。”
我愣在沙发上。
我奶奶去世快三年了,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时候到了自然就会了”。现在她给我妈托梦,说我开窍了,让我妈别催我考试。
这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是我最大的保护伞,死了还在替我挡刀。唉,我忍不住想哭,可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忍着。
“妈,你一直都知道爷爷给我压了东西?”
“知道。你七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退了你爷爷就把你叫到书房里去了。你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跟别的小孩玩,整天抱着书看。你爸急得不行,你爷爷说没事儿,这是正常的,等时候到了就解开了。我问你爷爷,时候到了是什么时候,他说他也算不出来,只知道是二十岁左右。”
我妈放下茶杯,看着我,“你爷爷这辈子就遗憾一件事——他没等到你开窍。他走之前跟我说,老大,九斤要是哪天忽然开窍了,你就跟他说,陈家欠的债都在他爷爷那本笔记里,让他自己去找。”
“笔记我翻烂了。大爷爷的葬地,爷爷只写了‘经洛阳、潼关、西安,至某地而止’。某地是哪里啊,他就画了一根横线,好像舍不得那点墨水似的。”
“那根横线不是某地。”
“那是啥呀?”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爷爷生前住的那间屋子。屋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一张老式书桌,一把藤椅,一面墙的旧书。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她把信封递给我。
“你爷爷留给你的。说等你主动问起的时候再给。”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着。纸是那种老式信笺,竖排红线,纸质已经发脆。
我展开,上面是我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个字都向右歪,跟那本《梅花易数》上的批注一模一样,唉,真的有点丑哈这个字。
“九斤: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去过沧州、见过终南山的青溪洞了。你大爷爷陈怀安的葬地,族谱上没有写,笔记里没有记,不是忘了,是不敢写。他死在陕西凤县,葬在嘉陵江边。民国三十一年腊月,他随部队西迁至凤县,旧伤复发加上伤寒,没撑过去。临终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只说了三件事:第一,不要把他的骨灰迁回陈家祖坟,他没脸回去。第二,苏云的坟在沧州苏家庄庄北老坟地,让我有机会去替她烧一刀纸。第三,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术败镇妻,是没来得及跟苏云说一声——他娶她,不是为了还师门的债,是真的喜欢她。”
“凤县。”
我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发干。凤县在陕西,秦岭西段,嘉陵江从县城边上流过。
大爷爷随部队西迁,从河南到陕西,走的就是这条线。他在凤县停下来,旧伤复发,伤寒入体,死在民国三十一年腊月。到死都没回陈家祖坟,到死都觉得自己没脸见苏云。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我妈问。
“寒假还有几天,够了。先去沧州把苏奶奶的骨灰接上,然后直接开到凤县。”
“找得到吗?”
“爷爷说葬在嘉陵江边。凤县不大,有嘉陵江流过的地方就那么一段。到了再找。他总不可能把自己埋在江心儿里吧。”
我妈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锅铲重新拿起来。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姜蒜的味道。
“吃了饭再走。”她在厨房里说,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我刚才说的不是去找一个死了八十多年的人的坟,而是去趟超市。
我家就是这样。从我爷爷到我爸到我妈,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陈家那些事儿”。
爷爷选择把所有东西压在孙子的脑子里,自己到死不说。爸爸选择什么都不学,跑去颠勺。妈妈选择什么都不问,只在厨房里说一句“吃了饭再走”。
一家子怪人,但都怪得挺默契的哈。
我妈做了糖醋排骨。这是我爸的拿手菜,她也会做,只是从来不说。排骨炸得外焦里嫩,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
我一连吃了三碗饭,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味道跟我小时候我爸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妈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吃,就是看着我吃。她的眼神跟我奶奶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平静,笃定,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妈,你是不是也会算卦?”
“我可不会。”
“那你怎么什么都提前知道?”
“那不是算的。是看的。”她放下筷子,“你爷爷说过,陈家的媳妇不用学算命,但要学会看人。我嫁给你爸第一天,你爷爷就跟我谈了半宿。他说陈家这一代就一个独苗,以后九代人的东西都要压在九斤身上。他让我别怕,说这孩子的命不是一般的命。压得越久弹得越高。他让我什么都不要做,只管等着。”
“那你就乖乖的等了二十年?”
“不对,是二十二年。从怀你那年算起。”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你爸今天有宴席,晚上才回来。你要走就走吧,别等他了。”
我背起背包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回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