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初入地宫
古皇城的城门是开着的。
两扇铜钉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中间错开一条缝,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张宇侧身挤进门缝,残页在胸口跳得发烫。
城内比城外更破败,青石板大道被荒草顶裂,碎砖散了一地。
大道尽头是皇城主殿的废墟——屋顶早塌了,焦黑的梁木上还挂着半截烧烂的旗帜,经纬已看不清,只剩边缘残存的一小片丝帛在风里微微起伏。
主殿东侧,一面半塌的影壁上隐约可见壁画的残迹,画的是大秦开国阅兵图,千军万马的轮廓还能辨认,但领军者的脸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张宇的目光在那块影壁上停了一息,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在这边。”韩啸站在主殿废墟后头,脚边是一块斜塌的青石板,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韩啸拔出长刀,刀刃上白光亮起——地武上境的内力全灌在刀身上,刀柄在他掌心里嗡嗡作响。他沉喝一声,左脚猛然踏前,身形借力一旋,双手举刀过顶,一刀劈下。
刀锋落在石板上,没有碎石飞溅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嗡鸣——石板从正中裂成两半,切口平整。收刀时他左肩微不可察地往下塌了半寸。
洞口完全露了出来。石阶往下延伸,黑得看不见底,一股陈腐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十多年没开过的地宫,空气不对。”周伯言蹲下嗅了嗅,“不能全下去。得有人守这个洞口。”
妘瑶看了苏果,青儿,沈莺三人一眼。苏果点了下头,转身走到洞口边上,倚着断墙坐定,剑横在膝头。沈莺,青儿,二狗也被留下了—
韩啸说地宫里不知道有什么,他们没修为,进去了是送死。
二狗把包袱解下来递给沈莺,蹲到苏果旁边,手搭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青儿和沈莺站在他们俩背后。
张宇、妘瑶、苏沫、韩啸、周伯言、——五个人,鱼贯弯腰进了地宫入口。
城门外三里地,乱石坡上。
辰龙从鹰嘴岩下直起身,盯着城门方向看了片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岩缝里抽出身子,无声无息地滑下石坡。
他没有走城门,也没有去正门入口——女帝的人守在那里,去就是自投罗网。
昨天他已把古皇城外围摸了一遍,在西城墙根下找到一条被树根顶裂的废弃暗渠。
大秦地宫不止一个出口,这条暗渠当年是供工匠进出的旁路,十年雨水冲刷,碎石门塌下去一截,刚好能容一人进去。他侧身挤进裂缝,暗道很窄,方向却没错——往下就是地宫深处。
城门外一里,老榆树底下。
沈墨言看见辰龙的身影没入西城墙根的裂缝里,伸手在树干上刻了第四道痕,随即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他摸到裂缝的位置,确认没有陷阱,才侧身挤了进去。暗渠里弥漫着朽木和湿泥的气味,辰龙爬过的痕迹清晰可辨,沈墨言循着痕迹前行,始终与前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地宫入口东侧,断墙阴影里。
紫娸蹲在断墙后头,墨绿色短斗篷的边缘缀着几枚银铃铛。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韩啸劈碎石板的真气白光,城门外辰龙鬼鬼祟祟的身影,老榆树底下那个刻树的蓑衣人,一个都没落下。她从头到尾没出声,只是在韩啸劈碎石板的瞬间微微瞪大了眼,随即低头对袖口里爬出来的一只墨色蜘蛛嘀咕了句苗疆土话,大意是“力气倒是不小,脑子怕是不多”。
然后她站起身,却没有往正门走。那里有人守在那里,她一个人生地不熟的苗疆人,本就是来探宝的,不想惹是生非。
她绕着主殿废墟外围转了一圈,在一截塌了半边的城墙根下停住了脚。
那里有道裂缝,被一丛野枸杞的枝条盖得严严实,几个细小的枝条在动,是裂缝里有气流往外推。她蹲下来,从袖口摸出墨色蜘蛛,让它探进裂缝爬了一圈。
蜘蛛回来时八条腿上沾着陈年灰浆,但没有新鲜泥土——说明缝是通的。紫娸把蜘蛛收回袖中,从腰间拔出两柄钩爪,侧着身子挤进裂缝。
缝很窄,她娇小的身形刚好能过,那身墨绿短斗篷被砖茬蹭掉了几根银铃铛的线头。爬到半途,头顶透下来一丝凉风,她抬头一看——上方一处暗渠的隔板朽塌了,露出半截砖砌的渠口。
她踩着松动的砖茬攀上去,翻进暗渠,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袖口里探头探脑的蜘蛛嘀咕了句:“这种暗渠大秦地宫少说有七八条,堵了一条还有一条,傻子才走正门。”夜光蛊幽绿色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沿着暗渠往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青北城外,北青州官道上。一匹快马沿着官道从西往东疾驰,马背上的人身着神探府执事服,腰间挂着一枚铜哨。他在青北城北门外勒住马缰,大步流星走向路边一座不起眼的灰砖院落。院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神探府北青州分舵。
执事推门而入。分舵堂主赵铁子正在院里擦刀——他是圣朝朱氏旁系子弟,按辈分算御金天君悦刻的远房表叔,在北青州熬了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做事谨慎得近乎胆怯,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
“沧溟天君的密令。”执事从怀中取出蜡封竹牌递过去。
赵铁子验过蜡封,拆开看完,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竹牌往桌面上一搁,对院中候着的四名心腹说道:“两件事。第一,春凤楼的人——不管是信使还是援兵——从南边往北来的,在青北城以南全部拦下。不许伤人,但一个也不许放过去。
第二,通知各关卡的弟兄,没有神探府签发的通行令,任何江湖人不得通过青北城以北的官道。理由?北境战事吃紧,官道戒严。”他顿了顿,“有不服的,让他们来找我。”
四名心腹躬身领命,分头去办。赵铁子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刀,刀刃上倒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他盯着桌面上那块竹牌,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古皇城那边,今晚怕是要乱了。”
古皇城废村往南三十里,官道上。暮色正从东边的山脊上压下来,一队人马踏着最后的天光往北赶。
九阳派走在最前头,郭涛和雒容。两人一胖一瘦,穿着深红短打劲装,袖口挽到肘弯。郭涛小臂上练天炎神功留下的烧伤旧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雒容骑在马上,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目光不停地扫着官道两侧的树丛。郭涛大大咧咧地啃着干粮,一边嚼一边说:“别看了,各方都在往古皇城赶,谁也不会在这时候动手——要打也得等进了地宫再打。”
官道另一头,御霄宫的崎骏骑着一匹灰马,马鞍后面绑着两只木箱,不用看就知道是机关器械。他瞥见郭涛啃干粮的模样,嘴角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御霄宫的增援从来不带太多人——他们的机关比人多。
林北门的慕容复随后到。他从马上翻身而下,青色长袍的衣角被风卷起又落下,将马缰往慕容冲手里一递。
慕容冲接过缰绳,身后斜插的白虎战刀刀柄上那颗白虎头颅在暮色中暗沉沉的。慕容雪站在他旁边,手里一直攥着朱雀堂的赤铜羽符,玉针已经焐得温热。
慕容复看了古皇城方向一眼:“都进去了?”慕容雪点头:“八人,进去了五个。”慕容复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多问,只是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
神探府的人午时也到了。御金天君悦刻,峰华天君临峰,两个天武下境,并骑而立。悦刻翻身下马,站在官道边上的土丘上往古皇城方向望了一眼,回头对临峰说了句:“沧溟那老狐狸,连铜哨都不吹。看来是真沉得住气。”临峰没接话,只是低头检查了一遍袖中的暗器机关,将松动的卡簧重新按紧。
最后到场的是藏宝阁——御马堂主冯三,西鸡堂主冯美。冯三骑着一匹黄马,马鞍上挂着卷绳和抓钩,他是藏宝阁里出了名的盗墓好手。冯美跟在他身后,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刀鞘上刻着西鸡堂的鸡冠纹。冯三在马上望了望城墙缺口,偏头对冯美低声说:“这城墙是青砖砌的,大秦的窑烧法,全是实打实的夯土。副阁主说不进去,在外面等着辰龙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堂妹你跟紧老哥。”
冯美白了他一眼,用云南方言回了句:“整哪样?怕我走丢咯?”
冯三笑了笑,不再说话。
各方人马在官道尽头的岔路口分了道——有的进废村,有的绕城往东,有的直接往城墙缺口摸去。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寒暄,只有马蹄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古皇城东面,废井旁。朦化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井沿边。
朦化身如孩童,颧骨很高,眼窝微陷,脸上斜着一道旧刀疤。他在充州地面待了十二年,沧溟点名要他带人过来,他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带人在古皇城外找制高点埋伏,等沧溟的铜哨为号,哨响之前不许露头。
他身后跟着十四个人,四名玄武上境,十名黄武上境。天黑之后,他的黑斗篷和城墙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入城后他先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在几处制高点各留了两人,然后带着剩下的八人直奔东侧偏殿后的废井。井沿砖已松了,他用刀鞘撬开两块,黑洞洞的井底涌出一股冷风。他回头对身后的玄武境精锐低声交代了两个字:“跟紧。”第一个滑了下去。
井底的排水道早已干涸,石板渠壁上凿着拳头大的泄水孔,孔口的凿痕粗粝而规整。朦化猫着腰在渠中穿行,头顶不时传来地宫深处低沉的闷响,他脚步不停,只是将手中的铜哨攥得更紧了些。
地宫入口下方,石阶尽头。张宇一行人已经往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阶很陡,两壁的青砖被岁月浸得发黑,每隔十步嵌着一个空铁环——从前是插火把用的,如今只剩锈迹斑斑的铁箍。空气越来越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很久以前烧过什么东西,灰烬渗进了石壁里,十年都没散尽。
石阶走到尽头,眼前是一扇石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张宇举起火折子凑近——大秦官话的篆体:“大秦地宫,擅入者死。”
韩啸看了一眼那行字,把刀柄攥紧了几分。
周伯言蹲下来检查门缝和门轴。他手指沿着石门的四边摸了一圈,在右侧门框齐腰高的位置摸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方砖,砖面上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从砖心往外绕了三圈。“大秦的机关术,讲究‘三重锁’。第一重是门槛下的地砖,踩错触发暗弩。第二重是门楣上的压石,门一开就落。第三重——”他手指停在方砖的纹路上,“是掌纹锁。用指定的手掌按上去,纹路对了机关才解开。按错了——这八个字不是吓人的。”
“没有别的方法打开吗?”苏沫问。
周伯言看了张宇一眼:“除非这扇门本来就是给他留的。”
张宇走上前,把手掌按在方砖上。方砖表面很凉,刻纹的凹槽刚好贴合指腹。混沌内力顺着掌心渗入砖面,刻纹从内向外逐一亮起极淡的金光——三道纹路全部亮起。石门后面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门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半寸。门楣上没有石头落下,门槛下没有暗弩射出。
石门推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铁环,铁环之间连着铜线,铜线早已锈断。弩机架在墙洞里,箭槽已空,机关槽里的牛筋十年前就烂成了灰。地上散着几根碎骨,早已风化发白,踩上去便碎成粉末。一行人沿甬道前行,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沉睡的鼓面上。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更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一幅浮雕——大秦帝国的版图。山河之间的城郭用金线描过,已经氧化发黑,但轮廓依然清晰。张宇在浮雕上找到了长江,找到了神都,找到了古皇城——就在版图的正中央。
周伯言伸出手指在版图左下角一点:“还有这里。”那里刻着一座小城,城名被凿掉了,只留下一个凹坑。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哪。
张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门。
甬道在此处分出两条岔路。左边的岔路通往地宫深处,石壁上刻着大秦壁画——从门框开始,沿着甬道往更深处延伸。画的是大秦从开国到鼎盛:秦皇登基,万国来朝,十二天罡列阵,神州一统。画面在甬道尽头戛然而止,后面的墙壁上只有草稿线,没有上色,线条潦草,像是画到一半被迫停了。
韩啸站在壁画前,看着十二天罡列阵的画面。画上的十二个人都穿着大秦的将军甲,腰间挂着令牌。
他认得其中三个——年轻时的寅虎,年轻时的丑牛,还有一个没见过面但听过无数遍的——辰龙,站在城门边上,侧脸对着画面外。“那时候他还没——”韩啸没说完,大步往前走,甲片哗啦响了一声。
张宇站在岔路口,残页感应指向左边。“走这边。”
地底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这一次比城门外听到的更近,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是机关,不是震动。是活物。
张宇把手放在胸口,残页还在跳。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左边的岔路。
身后,壁画上的十二天罡在黑暗中继续沉默,那些将军的眼神还刻在石壁上,注视着每一个走进地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