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刚昏昏欲醒，手术后身上的麻药劲儿才慢慢褪下，那片刀口在他的左腹处，缝合线像母亲给孩子缝补的衣服补钉，他的呼吸声都扯着痛处，他凝视着天花板上的那把扭曲刀般水渍。
护士们进进出出，那个门一直没有关上，一套流程换药和量体温，记录临床的数据，没谁去看阮思真，他只是这层最普通的病人而已，没有人来给他送鲜花，只有一瓶逐渐变凉的热水，还是亲口医生叮嘱他喝下去。
然后，阮思真目送他去看别的病人。
他侧过头，静静地看着那窗外的景色，那片花园，那些推轮椅的人还在，在那里发呆的老人也还都在。他活下来了。
但是活着只是目标的开始。
时钟滴滴答答的转着，到了下午三点左右，病房的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穿着深蓝色制服，上面写着“院区督导 孙敏”，她的制服很修身，头上的盘也利索，但表情就很冷漠。
“阮先生，术后恢复情况怎么样？”她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仿佛对这些都毫无兴趣。
“我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阮思真问着，在探她的底“恢复的话还行”
“我是这家私立医院院区督导，主要负责医疗质量和患者安全。你的手术也属于特殊案例，一个匿名捐献者就紧急安排，院方需要做术后跟踪。”她在床边站定，只是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他那页的病历。“恢复指标都正常。如果阮先生有任何不适，请随时按铃。”
她拿的那一只手合上病例，刚要走。
“你等一下。”她要到门前，阮思真叫住她“你说的“特殊案例”是什么意思？”
孙敏站在那里，好像在思考怎么回应阮思真，但她没有回头“言简意赅，你的手术不符合流程”她又思怵般顿了顿“不过你大可放心，医院只管你的病，不管这些”
孙敏走的很彻底，连一个背影都没有留下，门关的轻，阮思真听她的话好像他身在不知其中意一样。
“孙敏”会是周正宏的人吗，会是怎样的势力呢，即是督导，又是人为跟踪，还有他的特殊案例，他不知道怎么办，他肯定是被人盯着，肯定不想捏死他这只蚂蚁，但是一定会在暗处盯着他。
天昏沉，一声声的咕叽咕叽走道的声音在走廊里传来。
陆则衍推着门进来了，一袋的水就来了，穿着黑灰色的夹克，走进的时候并不显眼，看起来像来探亲随便顺路进来的，阮思真看着他那双鞋，明明外面没下雨，但是他的鞋怎么沾上湿泥的，他去了哪里？
“陆先生…”阮思真用手撑着床边让自己起来，动作看起来有些吃力，扯到伤口时会微微颤动他的睫毛，他靠在枕头上，喘着气“谢谢你来看我….”
“我路过”陆则衍把水果放在床头柜，坐在床边椅子上，看一圈这个病房，最后视线落在阮思真那张看起来娇弱的脸上“恢复的怎么样？”
“只是伤口比较疼，还好…”阮思真把头深深的低下去，声音软绵绵的“陆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律师说案子还没有判，我妈…她在里面到底怎么样了？我为什么都打听不到…”他抬手把眼底下的眼里擦掉，微微红着的脸颊“我知道你在委托这件事，能不能透露一点细节，告诉我一点进度”
陆则衍没有立马给出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妈没有受罪”他的很从容的说“你妈的案子律师所会办完的，好好保养身体，不要太折腾，这个事不用你来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这个词”陆则衍不听了，立马站起来“我走了，记得吃水果”
转身离开到门口的时候。
“陆先生”阮思真看着他的背影，把他叫住。
陆则衍没回头，停下来
“谢谢你来看我”阮思真看他停下，笑的甜甜的声音轻声说“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陆则衍没有对上他的话，没有任何念想，拉门就走了。
病房彻彻底底的静谧下来，阮思真躺回床上，头枕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团水渍。窗外的光正在慢慢消散下去，护士来把灯开了，然后又走掉了，阮思真就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陆则衍走出住院楼，他总是觉得很奇怪，所以他在花园的石凳子上坐了下来，点了一个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夹在两个手指之间。
他左思右想着阮思真看他的眼神。
虽然那个眼神里有着感激和小心翼翼，但是他感觉阮思真这个人不简单，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像一个即将失去生命溺水的人，像一把抓住机遇的浮木，又怕抓住的太深也把浮木也拽沉了。
可能是他的错觉吧。
陆则衍把烟掐灭在石凳子边缘捻了捻。
他把裤兜里的手机掏出来，给助手发短信“帮我查一个人，阮思真，把他的出生和收养记录，包括学校与社会关系，通通查出来越详细越好”
发完，他就把手机揣回裤兜里，站起来就走了。
刚走下来没两步，他停下来看一眼，阮思真那间住院楼的窗户还在亮着。
他在哪里站了一会儿，把衣领高高竖起来，挡住丝丝缕缕的风。
他蓦然想起林秀兰当年给他煮的那碗面。她跟他说：“你才多大？别在这混了，回去念书。”
他根本就没听她的。但是后来他还真的去念书了。考了警校又当了刑警，辞了职还开了侦探所。
他的人生从那个晚上开始拐弯。而她现在在牢里，儿子也在病床上躺着。
他亏欠她的。
但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欠多少，也不知道要怎么还才适当。
陆则衍旋踵走了，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在病房里，阮思真睁开双眼。
他盯着天花板那把扭曲的刀，脑子也没闲着，把和陆则衍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说话的语气和方式都比他预想的要冷，他说话的语气停顿，抬眼的瞬间，说话的尺都有度，而且那个男人并没有多余的感情，走的时候也没有犹豫，这个人是机器人吗？他和我母亲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
不好骗啊。
阮思真可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耗下去。
阮思真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粗硬的纸条。林秀兰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整齐美观，上面的是地址：
“万象，湄公河路13号。”
他虽然不知道那是哪里。但他知道有一天他会去到这个地方。
带着所有亏欠她的，和所有欠下他的。
而在这目标完成之前，他必须要先靠近一个人。
一个不太好靠近的人又不好期骗的人。
他把纸条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去，闭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门外的护士换班的脚步声，走廊的灯变暗了，心电监护的绿灯还在一次次的闪着，一下，一下。替他数着复仇的日子。
很庆幸他活着，活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