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周燃母亲拎着一袋热乎的豆浆油条推开家门。她把早餐放在桌上,顺手拉开窗帘,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地板上浮起一层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打转。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昨天发给儿子的那条“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带晚晚周末来看看吧”,还躺在对话框里,未读。
“这孩子。”她小声嘀咕,“昨晚肯定又熬夜对台词。”
她没再等,换上平底鞋,套了件米灰色的针织开衫,拎起包就出了门。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晨练回来的大妈,见她来了,笑着打招呼:“老周啊,今儿又去看房?”
“嗯,最后收个尾。”她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去菜市场挑一把葱。
可心里早早就热了起来。
婚房在城东的新小区,离她家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一路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包里的小本子——那是她这几天记下的布置清单:主卧窗帘要遮光款、厨房多买两个密封罐、次卧留盏夜灯……
车到站,她下车,步行穿过一片绿化带。小区安静得很,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水桶拖地,见她每天来一趟,都快认熟了:“阿姨,又来看您儿子的新房啦?”
“是啊。”她笑笑,“看看有没有漏掉啥。”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堆满纸箱。家具全摆好了,地板擦得反光,阳台上那盆她亲手栽的绿萝也舒展着叶子,嫩芽冒了一茬。
她站在玄关,深吸一口气。
真像那么回事了。
她先去主卧。床是实木的,床头圆角打磨过,她特意选的,怕磕着人。床上铺着浅灰蓝的四件套,素净耐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枕头,软硬刚好。
“你们俩要是吵架,记得这床垫是我挑的,塌不了。”她自言自语,“吵完还能一起躺着。”
床头柜上放着她昨晚悄悄留下的东西——一本薄薄的手写册子,封面用红笔写了《新婚七日早餐计划》。翻开第一页,是她一笔一划画的菜单:
周一:小米粥 + 煎蛋(别空腹喝冰水)
周二:牛肉面 + 凉拌黄瓜(辣少放,免得烧心)
周三:玉米糊 + 花卷 + 酱菜丁(咸菜别吃多)
……
最后一天写着:“周日:你做一顿,我监督。”
她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合上册子,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对耳塞,放进抽屉。“演员作息乱,一个睡早,一个睡晚,这个能帮上忙。”她边放边念叨,“别嫌烦,用一次就知道好处了。”
接着是厨房。她打开橱柜,一一核对:碗碟四套餐具齐全,锅铲两把(一把炒菜,一把备用),蒜臼子摆在角落,蒸笼布叠好收在最上层。
她弯腰打开冰箱下层的收纳格,里面静静躺着几盒速冻水饺、两袋杂粮粥料包,还有一瓶蜂蜜。
“半夜饿了,煮点吃的,别啃泡面。”她拍拍冰箱门,像在叮嘱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阳台她花的心思最多。洗衣机旁边装了升降晾衣架,她试了三次才调到合适高度。洗衣液、柔顺剂分开放,标签朝外,方便找。她还在角落摆了个小凳子,刷成淡黄色。
“以后谁洗完衣服,坐这儿歇会儿。”她说,“别站着累着腰。”
她最上心的是次卧。
原本是书房,但她总觉得空落落的。那天逛家居店,看见婴儿床模型摆在展示区,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导购小姑娘凑过来问要不要看看实物,她摆摆手:“不用,就看看。”
最后她什么都没买,只带回一盏暖黄的小夜灯,巴掌大,造型是只趴着的小熊。她把它插在墙角插座上,按下开关,灯光柔和地洒出来。
“先留个念想吧。”她低声说。
她没敢多放别的,怕显得太急。可还是忍不住拉开书桌抽屉,往里塞了半包尿不湿样品——是上次在超市顺手拿的,一直没扔。
“当妈的,哪有不想抱孙子的。”她笑自己,“可这话不能说出口,说了就是逼他们。”
她退后两步,环视整个房间。突然觉得有点傻。
“我这是干嘛呢?人家还没结婚,我就开始操心第三代?”她摇头,转身走出次卧,顺手带上门。
客厅是最后一个检查的地方。沙发是布艺的,深灰底色,她坐上去试了试,弹性适中。“以后你们靠在这儿看电视,吵架了也别摔东西,这茶几边角都磨圆了,砸不疼人。”
电视柜上她没摆装饰品,只放了一台小音响,连着蓝牙。“周末放点老歌,做饭的时候听,解闷。”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小区中央花园,几棵桂花树正开花,香味隐隐飘进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先拍整体:玄关、客厅、阳台、厨房、两个卧室。每拍一张,她都蹲下身,调整角度,确保光线均匀,家具不歪。
拍到主卧床头柜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新婚七日早餐计划》摆正,让它完整入镜。
最后一张是次卧角落的小熊夜灯。灯光暖暖的,照亮一小片地板。
她翻看相册,一共十二张。删掉三张拍糊的,剩下九张拼成一张图,准备发微信。
编辑文字时,她删了又改。
第一句写:“房子弄好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看?”
觉得太催,删了。
第二句:“按你们年轻人的习惯布置的,应该不难看。”
太虚伪,她明明全是按自己想法来的。
第三句:“妈知道你倔,但这次听一回我的行不行?”
更不行,像在施恩。
最后她只打了一行字:
“都齐了,就等你们来了。”
点击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盯着黑掉的界面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转身开始做最后检查。
水龙头拧紧了吗?拧了。
电源插座都关了吗?关了。
绿萝浇水了吗?浇了,土还是湿的。
她走到门口,穿鞋,拎包,手搭上门把。
停顿了几秒,又折回去,把客厅空调调到二十六度。
“夏天快到了,别一进门就热。”
再出门,这次没回头。
电梯下行,数字从12跳到1。她站在角落,看着镜面映出自己的脸。眼角有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可眼神亮亮的。
门“叮”一声开了。
她走出去,迎面吹来一阵风,带着点初夏的暖意。小区门口的玉兰树掉了最后一片花,地上零星几点白。
她拐个弯,走向公交站。
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奶瓶消毒器。她脚步顿了顿,没进去。
再走五十米,是家婚纱摄影工作室。门口立着大幅海报,一对新人穿着礼服站在海边,笑得灿烂。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停下。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楼一点点后退。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房子的样子。
主卧的窗帘拉上后有多暗,厨房的抽屉拉出来顺不顺滑,沙发底下有没有积灰……每一个细节都在眼前过了一遍。
“他们住进来那天,”她忽然想,“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可很快又笑了。
“吵起来就好了。”她说,“一吵架,就有声音了。”
车子到站,她下车,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之前在车上遇到的几个大妈。
“老周!看完啦?”
“看完了。”她点头,“干净敞亮。”
“那你儿子啥时候带媳妇来瞧瞧?”
“快了。”她说,“快了。”
她继续往前走,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却又挺得笔直。
走到自家楼下,她抬头看了看窗户。家里灯关着,窗帘拉着,没人。
她摸出钥匙开门,一边上楼一边想:待会儿要不要给那盆绿萝剪根枯枝?
刚走到三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回消息了。
两个字:“收到。”
她盯着屏幕,没再动。
然后慢慢往上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钥匙插进锁孔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阳光照在屏幕上,那两个字清晰可见。
她笑了笑,开门进屋。
屋里很暗,她没开灯,径直走向阳台。那里有盆她养了多年的茉莉,正开着小白花。
她拿起喷壶,接了水,仔细地喷在叶子上。
水珠滚落,有一滴掉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低头看着那滴水,慢慢滑下去,消失在手腕的皱纹里。
壶里的水还没喷完。
她继续浇,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整盆花都湿漉漉的,像下过一场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