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还停在客厅的地毯上,像一块没来得及收走的暖色桌布。林晚坐在沙发边缘,脚上还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手里捏着素描本的一角,没松。
周燃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给她一杯,自己坐到她旁边,膝盖歪着朝她那边。
“你藏了多久?”她忽然开口,眼睛盯着他。
“什么?”
“那本图册。”她抬下巴示意抽屉,“上回我看见你塞进去。”
他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就……昨天的事儿,不算久。”
“三天零七小时。”她掰手指,“从你说‘民政局五点关门’开始算。”
“你还计时?”他笑出声,“我都没敢翻它。”
“那你现在敢了?”
“现在能看了?”他问,语气像是在确认一道可以作答的题。
她没说话,只把素描本往他那边推了推。动作不大,但意思到了——**看吧,一起看。**
他低头去拉抽屉,动作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拿出来时,封面朝下扣着,手背蹭过纸面,有点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A-01。”她念出标题,歪头看他,“这编号听着像特工任务。”
“本来想写‘幸福行动’,太肉麻,删了。”
“明智。”她点头,“不然我现在就退订。”
他翻开第一页,是几张草坪场地的照片,清一色小而安静,树影斜铺,背景里连个路灯都没有。
“你看中哪个?”她凑近,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这个。”他指中间一张,“有棵歪脖子树,底下能挂个吊床。你要是拍戏累了,直接躺那儿补觉。”
“你还挺会安排。”
“不是安排。”他转头看她,“是设想。比如你想在树下吃盒饭,我就得确保那块地不积水。”
“谁要在树下吃盒饭。”
“你会。”他笃定,“上次杀青宴,你蹲台阶上啃鸡腿,我说请客,你回我‘这儿风大,菜凉得快,正好配啤酒’。”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那是工作餐!又不是婚礼!”
“可你开心的样子是一样的。”他声音低了些,“我想让你在哪都这么自在。”
她没接话,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右下角的联系方式,然后掏出手机备忘录,记下号码。
“先预约看看?”他问。
“嗯。”她点头,“别光看图,实地走一遍才知道踩不踩雷。”
“比如?”
“比如蚊子多不多,有没有狗乱跑,厕所离得远不远——这些可都是大事。”她正色,“我可不想穿裙子刚站定,就被蚊子围攻。”
“记下了。”他打开手机地图标记,“防蚊喷雾列入采购清单。”
她翻下一页,是室内场地参考,灯光、吊顶、舞台布局一应俱全。
“这些太亮了。”她摇头,“像颁奖礼现场。”
“那就不要。”他合上,“我们又不是来走红毯领奖的。”
“对。”她笑,“我们是来登记完事儿,顺便吃顿好的。”
“顺便跳支舞?”他挑眉。
“看你表现。”她眯眼,“跳得好,赏你半碗蛋炒饭。”
“半碗?”他故作震惊,“我可是主厨级选手!”
“你是啥?”她戳他额头,“顶多算个打杂的,锅都没刷干净过。”
“我刷了!”他抗议,“上周三!”
“上周三你拿钢丝球刮我新买的不粘锅,差点报废。”
“那叫去焦渍!”他理直气壮,“艺术需要牺牲。”
“你那是破坏。”她冷笑,“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的卡通T恤全捐了。”
“盒饭侠呢?”
“第一个捐。”
他做出心碎状,手捂胸口往后倒,结果撞到沙发扶手,弹回来时俩人都笑了。
她继续翻图册,看到一页写着“私家庭院·限十人内”,照片里是个小院子,石板路通向木门,角落还有个迷你灶台。
“这个好。”她指着,“能做饭。”
“你打算现场支锅?”他笑。
“万一有人饿了呢?”她一本正经,“不能让人家干巴巴看着我们吃。”
“那我得提前练手。”他摸下巴,“你说,我能学会煎溏心蛋吗?”
“你连焦炭蛋都搞不定。”
“我那是火候没控住!”
“控住个鬼。”她翻白眼,“你上次煎蛋,锅底黑得像烧过的剧本。”
“那剧本本来就该烧。”他嘀咕,“烂透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他一把捞住她胳膊,顺势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两人肩挨着肩,头靠得近,一起盯着图册。
“就这几个吧。”她合上,“三个备选,明天我挨个打电话约时间。”
“你打?”他扬眉,“我以为你会让我去。”
“你声音太冷,人家以为诈骗。”她学他语气,“喂,我是周燃,我要结婚,请开门。”
他立刻模仿自己的播音腔:“本人将于下周举行人生重要仪式,诚邀贵方提供场地支持。”
“完了,对方直接报警。”她拍腿,“说顶流精神失常了。”
“我正常得很。”他转头看她,眼神认真了一瞬,“只是对你,不太会端着。”
她耳根微热,低头假装整理素描本,手指却不由自主捏住了围裙角——老习惯,一紧张就犯。
但他没提,也没笑,只伸手把图册放回茶几,顺手打开了手机。
“搜到了。”他说,“附近有家花艺工作室,专做小型婚礼布置,风格偏自然风,野花+藤编那种。”
“我喜欢。”她凑过去看屏幕,“别整玫瑰百合堆成坟场。”
“坟场?”他皱眉。
“有些婚礼花太多,密不透风,跟悼念现场似的。”她摇头,“我们要的是活人气儿。”
“明白。”他截图保存,“联系人叫李姐,从业十二年,客户评价里有人说‘像走进自家后院’。”
“就她了。”她拍板,“让她报价,别太贵就行。”
“你预算多少?”他问。
“五千以内。”她竖起一根手指,“花啊、灯啊、小摆件,全包。”
“行。”他记下,“我回头问。”
“别你问。”她抢过手机,“我自己联系。你一报名字,人家激动得报价翻倍。”
“不至于。”
“至于。”她瞪眼,“上次你让助理订奶茶,人家听说是你点的,送了二十杯,说是‘粉丝心意’。”
“那挺好啊,剧组都喝上了。”
“你那是滥用影响力。”她严肃,“我们现在要低调办事。”
“遵命。”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财务归你管,联络归你管,连锅铲都归你管。”
“算你识相。”
她打开素描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请柬草图。线条简单,边框是交错的筷子和勺子,中间留白写字。
“名字写哪?”他探头。
“这儿。”她指中央,“林晚 & 周燃,下面一行小字:诚邀您见证我们吃饱喝足的人生起点。”
“……”他沉默三秒,“你认真的?”
“不行?”她抬眼,“你想写‘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太老套。”
“我不是说那个。”他指着图案,“你忘了加关键元素。”
“啥?”
他抽出笔,在筷子交叉处画了个小小的锅铲,卡通款,圆脑袋,短把手,还带个笑脸。
“纪念第一顿饭。”他说。
她盯着看了两秒,噗嗤笑出来:“你是不是偷偷收藏了这锅铲表情包?”
“不止。”他坦然,“我手机里有个相册,专门存你做饭的照片。标签就俩字:投喂。”
“变态。”她小声骂,却没撕掉那锅铲,反而用铅笔加深了线条。
“编号呢?”他问。
“手写。”她拿出一沓再生纸卡,“每张编号不同,环保又有温度。”
“你写得完?”他皱眉,“十个人也得写十次。”
“我又不是瘫着。”她怼他,“你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
“我写编号,你画锅铲?”他问。
“你画锅铲,我写编号。”她纠正,“你那字跟打印体似的,冷冰冰的。”
“那我写名字?”他妥协。
“行。”她撕下一张试水,“你写‘林晚’试试。”
他接过笔,落笔谨慎,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你绣花呢?”她等不及,“写个名字五分钟?”
“我在控制力度。”他头也不抬,“太用力像宣战书,太轻像遗书。”
“滚!”她扔橡皮砸他,“就写个名字,又不是签离婚协议!”
他终于写完,递给她看。
“还行。”她点头,“就是‘晚’字最后一笔翘太高,像要飞走。”
“飞不走。”他拿回纸,用手指压平那道笔画,“钉死了。”
她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画边框。
时间一点点走,窗外阳光从金黄变成橙红,照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她画图,他查资料,偶尔为某个细节争两句,又很快达成一致。
“电子版要吗?”他问。
“要。”她说,“发我邮箱,备份用。”
他操作手机,发送成功后抬头:“存好了。”
她合上素描本,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咔哒声。
“阶段性胜利。”她说。
“下一步?”他问。
“发邮件。”她拿起手机,“三家场地,统一问开放时间、费用明细、能否自带餐饮。”
“我帮你拟模板?”他问。
“不用。”她飞快打字,“我写得直白点,比如‘能不能抽烟’‘狗能不能进’‘下雨有没有棚’。”
“专业。”他点头,“比经纪人的合同还细。”
“生活比合同重要。”她按下发送键,三封邮件嗖嗖飞出去,“谈婚论嫁,就得问清楚柴米油盐。”
他看着她,没说话,眼神沉了沉。
“怎么?”她察觉。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起身,“我去泡牛奶。”
“热的?”
“热的。”他走向厨房,“你熬夜改剧本,我也得跟进养生节奏。”
她没拦,继续整理资料,把图册、素描本、手机全都塞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空白,她想了想,拿起笔,写下六个字:
**我们的小日子计划书**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作业。
他端着两杯牛奶回来,看见封面,笑了一声。
“这字比我写的‘林晚’还飘。”
“爱看不看。”她接过杯子,吹了口气,“我文化水平就这,卖手抓饼出身。”
“我文化水平高。”他坐回她身边,“但我老婆写的字,我觉得特别稳。”
她瞥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两人靠着沙发,小口喝牛奶。电视没开,手机静音,只有笔电风扇轻响。
“原来结婚这么具体啊。”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不是一句话,是一张纸、一朵花、一个电话。”
“所以我要和你一件件做完。”他转头看她,“从第一个电话开始,到最后一个签名。”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手还抓着文件夹。
他另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没动。
夜幕彻底落下,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在玻璃窗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他低头,见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想事。
“早点睡?”他轻声问。
她没睁眼,只把空杯子递给他,手指仍勾着文件夹带子。
他接过杯子,关掉台灯,屋里只剩窗外光影浮动。
她依旧靠着他,没动。
他也坐着,没动。
文件夹静静躺在她腿上,封面那行字在暗处看不清了,但他们都记得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