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还亮着。她刚回完那条“没呢。刚收摊,正准备上楼”,整个人就陷进沙发里,像一袋被卸下肩头的米,松快又踏实。屋里没开灯,窗外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斜的亮线,照见空气中浮着的细小尘粒,一晃一晃。
她脚尖轻轻晃着,嘴里哼着歌,调子还是跑得离谱,但情绪稳得很。刚才和王莉那一番话,说的时候痛快,过后也没留下多少波澜。她不是没被人质疑过,也不是没被骂过“心机女”“靠男人上位”。那些声音最凶的时候,她躲在餐车后头啃冷馒头,眼泪掉进饭盒里都不敢擦。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戏拍,有角色演,有周燃在手机那头等着回她消息。
她不信别人说的话,但她信自己过的日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你今天……有没有见过王莉?】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眉梢微微动了动。她没想到周燃会主动提这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没打字,而是直接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嘟——嘟——
画面一跳,周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刚卸了妆,脸上还带着点泛红,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根,一看就是随手抓了几下。背景像是酒店房间,床头灯开着,光线暖黄,衬得他平时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不少。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收工后的疲惫。
“你先别问我。”林晚坐直了一点,“你见过她吗?”
周燃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找你了?”
“嗯。”林晚点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个笑话,“今儿收摊时来的,穿一身米色风衣,跟开会似的,站我餐车前说要帮我收拾。”
周燃眼神沉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上的婚戒,动作很轻,但林晚看得清楚。
“她说啥?”他问。
“说你是顶流,我是普通人,你接近我是为了立人设。”林晚一边说一边笑,“还说我刚好出现在时间点上,长得干净、做饭好吃、背景简单,多合适一个剧本角色。”
周燃听着,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笑。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告诉她,如果我是剧本里的角色,那你第一天吃我炒饭,我把盐当糖放了,你怎么还能吃完说‘不错,有惊喜’?”林晚歪头看他,“你说是不是?那顿饭咸得能齁死猫,你还夸我有创意。”
周燃没接这话,反倒低声说:“对不起。”
林晚一愣。
“你说啥?”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目光落在镜头外某处,像是在看自己的手,又像是在回想什么,“是我之前没处理好,让她觉得还有机会。让你遇到这种事,是我的问题。”
林晚看着他,忽然伸手戳了戳屏幕,仿佛能碰到他鼻梁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浅疤。
“你傻不傻?”她说,“她来找我,又不是你派来的。你道什么歉?我要的是你知道——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信你。”
周燃抬眼看向镜头。
林晚也认真看着他:“就像你记得我不吃香菜,怕黑,紧张了就捏围裙角。这些事,演不了那么久。你要真是在演,那你也太敬业了,建议去拿影帝,别在这儿哄我吃饭。”
周燃终于笑了,眼角微微压出一道弧度,虎牙露出来一点。
“所以你就这么把她气走了?”他问。
“可不是。”林晚得意地扬下巴,“我还给她倒了杯豆浆,让她喝完再走。结果人家甩脸就走,高跟鞋踩得比逃命还快。”
周燃轻哼一声:“活该。”
两人安静了一瞬。
林晚靠回沙发扶手,腿蜷上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其实吧,我也不是完全不在意。谁听了那种话心里都不舒服。但我更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没高,也没低:“你每天来吃饭,从没断过。这不是人设,是习惯。习惯比誓言靠谱。”
周燃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明天推掉通告,陪你试妆。”
“啊?”林晚眨眨眼,“不用吧,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了算。”他语气一硬,又马上软下来,“而且,你第一次正式进组试妆,我不想错过。”
林晚撇嘴:“你当这是结婚啊?还得全程陪护?”
“差不多。”他淡淡道,“比结婚还重要。结婚是一天的事,拍戏是你一辈子想做的事。”
林晚心头一热,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往面前挪了挪,让自己整个脸都塞进画面里。
“那你明天早点来。”她说,“我请你吃煎饼,加蛋加肠,不要葱。”
“不要葱?”他挑眉,“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葱花。”
“那是以前。”林晚摆手,“现在当演员了,讲究形象管理,不能一张嘴全是味儿。”
“哦。”周燃点点头,一本正经,“那以后我也不吃了,免得熏到你。”
“你少来!”林晚笑出声,“你上个月还半夜蹲我餐车后头偷吃韭菜盒子,被狗追得跳垃圾桶!”
“谁说的!”周燃立刻反驳,“那是……我去考察市井饮食文化。”
“对对对,文化。”林晚翻白眼,“那你考察出啥来了?”
“结论是——”他顿了顿,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只有你做的饭,我能吃得下。”
林晚一怔。
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没有煽情,没有修辞,就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可偏偏就这么一句,让她鼻子有点发酸。
她没让情绪冒头,反而咧嘴一笑:“那你完了,以后只能吃我做的饭,想换口味都没门。”
“正好。”他靠向镜头,声音低了些,“我也不想换。”
两人又静了一会儿。
林晚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说:“你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先去洗漱。”他说,“我等你关灯。”
“你还监工啊?”林晚起身,抱着手机往浴室走,“那你等着,我刷牙不给你看。”
“我不稀罕看。”他靠在床头,手臂搭在额头上,声音懒懒的,“反正早晚都看过。”
“流氓!”林晚隔着门喊,“挂了啊!”
“不许挂。”他立刻说,“我没让你睡,不准睡。”
林晚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笑出酒窝的脸,摇摇头,也没真挂。挤了牙膏开始刷,泡沫溢到嘴角,她含糊着说:“你说王莉她……是不是挺可怜的?”
“不可怜。”周燃答得干脆,“喜欢一个人没错,但伤害你的人,不值得同情。”
“我不是替她难过。”林晚漱了口,擦擦嘴,重新出现在镜头里,“我是说,她可能真的以为,你是靠着某种‘需要’才靠近我的。她不懂,有些事,外人看着像算计,其实是本能。”
“就像你闻到饭香会饿,看到我会安心。”周燃接道。
“对。”林晚点头,“就像我看到你坐在我餐车前,就知道这顿饭有人会好好吃完。”
她说完,忽然想到什么,转身从浴室柜里翻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简单,圈内刻着一行小字:烟火人间,与你共餐。
她举到镜头前:“你看,你还记得这个?”
周燃看着,眼神一下子柔软下来:“当然记得。那天你说,只要我真心,你就答应。”
“我没食言。”林晚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转了转,“你也一样。”
“我一直都在。”他说。
林晚把手机架在洗手台边,开始卸脸上的淡妆。白天试镜时化了点底,现在用棉片蘸着乳液一点点擦。她动作慢,偶尔对着镜子做个鬼脸,或者吹口气把刘海吹起来。
周燃就在那头看着,一句话不说,像在守夜。
“你说咱俩这样,是不是有点傻?”林晚一边擦脖子一边问,“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我看你发呆。”
“不傻。”他说,“我看你,比睡觉重要。”
“油嘴滑舌。”她笑,“以前可不是这样,冷着张脸,NG十次都不肯认错,非说是导演节奏不对。”
“那时候不敢看。”他低声说,“一看你就心慌,心跳比台词响,导演都骂我。”
“现在敢了?”
“现在不怕了。”他看着她,“因为我知道,你看得见我。”
林晚停下动作,抬头望向镜头。
水珠从她发尾滴下来,落在锁骨上,滑进衣领。她没擦,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早就看见你了。”她说,“从你第一天坐在我餐车前,一口一口把那碗咸得要命的蛋炒饭吃完的时候。”
周燃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林晚重新拿起手机,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早航班。”他说,“落地就去剧组找你。”
“那我等你。”她打了个哈欠,“不过你要是迟到,我就自己先试妆,吓死造型师。”
“你敢。”他眯眼,“我还没看你穿戏服什么样。”
“保密。”她冲他眨眼,“等杀青那天再给你看全集。”
“不行。”他立刻否决,“每天拍完,视频汇报。”
“你当我是打卡上班?”林晚笑,“还得写日报?”
“对。”他面不改色,“每日三餐+心情指数+有没有人夸你漂亮。”
“神经病。”她骂了一句,却笑得眼睛弯起来。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林晚终于撑不住,眼皮打架:“我真要睡了啊,再不睡明天黑眼圈能拖到地上。”
“去吧。”他说,“我看着你关灯。”
林晚起身,拿着手机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顺手把枕头拍了拍。她把手机支在床头柜上,最后看了眼屏幕里的他。
“你也要睡。”她说,“别熬着。”
“嗯。”他应着,“晚安。”
“晚安。”她轻声回。
正要伸手去关灯,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林晚一愣。
下一秒,门开了。
周燃推门进来,风衣带进一阵夜里的凉气。他站在玄关,帽子还没摘,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意,可眼神亮得惊人。
“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林晚撑起身子,“你怎么……”
“看到你说她找你,我就打车过来了。”他走过来,脱掉风衣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就把她搂进怀里。
林晚猝不及防,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声,一下一下,又稳又重。
“你疯了吧?”她小声骂,“剧组那边怎么办?”
“请假。”他下巴抵着她发顶,“比你重要。”
林晚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悄悄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浮动,远处高楼的霓虹一闪一闪,映在玻璃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屋里的灯还亮着,照得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很久,林晚才抬起头,看着他:“你就不怕哪天我发现,你其实也在演?”
周燃低头看她,眼神清澈:“你可以怀疑全世界,但别怀疑这件事——我对你的好,从来不是装的。”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他笑了,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我说一万遍,你也得信。”
“我信。”她说,“我一直都信。”
他又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林晚点点头,躺回床上,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周燃顺势躺在她身边,一只手仍环着她,像在守护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周燃没睡,就那么看着她,直到她的睫毛不再颤动,呼吸变得绵长。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明天所有行程取消,有急事处理。】
发完,他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侧身躺下,手臂依旧横在她腰间。
屋里的灯还亮着。
但谁都没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