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是在三天后才去人才市场的。
这三天他老老实实待在物流站上班,每天搬货、清点、入库,跟谁都不多说话。林川交代过——这几天是关键时期,辉哥的人正在到处打听消息,王浩这边不能出任何纰漏。他照做了,连中午吃饭都不跟同事拼桌,一个人端着饭盒蹲在仓库门口吃。
三天过去,风头稍微缓了缓。发财哥那边传来消息,说辉哥的人问了一圈没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暂时把重心放在了追陈昊阳本人上。陈昊阳现在四处躲债,办公室也不敢去了,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整个人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耗子。
林川判断局势暂时可控,才让王浩去人才市场。
十二月二号,早上七点半。王浩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揣着林川给的纸条出了门。他走之前林川又嘱咐了一遍:“找到他之后不要多说什么,就告诉他有个人想见他。他如果问是谁,你就说我姓林。”
王浩点头。
人才市场门口,顾景辉正蹲在石墩子上吃馒头。
十二月的风比十一月更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顾景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左手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右手捏着一块榨菜,咬一口馒头啃一口榨菜,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慢。
他左脸上那道疤在冷风中泛着暗红色。一个拉着买菜车的大妈经过时看了他一眼,脚下意识地往旁边绕了两步。顾景辉没有抬头。他习惯了。
王浩穿过人群,在他面前站定。
“顾景辉?”
顾景辉抬起头,眼白里布满了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他打量了王浩一眼——年轻、结实、穿着物流站的工作服,不像中介也不像催债的。他把塑料袋往怀里收了收:“你是谁?”
“我叫王浩。我川哥让我来找你。”
“你川哥是谁?”
“林川。”王浩把纸条递过去,“他说你可能不认识他,但他认识你。他想见你一面。”
顾景辉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没有多余的内容。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警惕没有消失,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是反感,是困惑。
“他认识我?怎么认识的?”
王浩挠了挠头。林川没教他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川哥就是这样——他知道很多事,有些事他不说,我也不会问。”
这话说得没什么逻辑,但王浩的语气很真诚。顾景辉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演戏。然后他把剩半个的馒头塞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带路。”
出租屋里,林川正在准备晚饭。
不是泡面,不是外卖。是他自己做的——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一盘拍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菜不多,但热气腾腾,香味从三楼一直飘到一楼楼梯口。他特意把书桌拖到房间中间当饭桌,摆了三把椅子,三副碗筷。
前世顾景辉死的时候,尸检报告里有一行字林川记得很清楚——“胃内容物极少,死亡前至少三天未进食正常食物。”一个帮陈昊阳赚了几十亿的人,最后饿死在一间出租屋里。这一世顾景辉来见他,第一顿饭得吃饱。
他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从陈昊阳那边开始出事的那个晚上起,林川就在等合适的时机。辉哥的人到处打听消息的那几天,他按兵不动;陈昊阳开始四处躲债的时候,他让王浩保持低调。现在风声稍缓,他才把见面安排在今天。时机很重要——太早了顾景辉可能还不够绝望,太晚了可能别人已经捷足先登。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川正在盛汤。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王浩身后的顾景辉。
比前世杂志上那张照片更瘦,更憔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左脸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锯齿状的东西撕开过。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还没有熄灭的光。
“来了。”林川放下汤勺,“坐,先吃饭。”
顾景辉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这一桌子菜,表情很复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专门让人去人才市场找他,然后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等他。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但饭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的胃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两个馒头远远不够一个成年男人一天的热量。
“你找我有什么事?”
“先吃饭。吃完再说。”林川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顾景辉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进来。不是因为放下了戒备,是因为他确实饿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然后筷子就没停过。
王浩在旁边吃得也很香,但王浩没有顾景辉那种吃法——那不是品尝,是补充。每一口都嚼得很用力,像是在跟食物较劲。他添了三次饭,喝了两碗汤,直到盘子里的菜全部见底才放下筷子。
林川一直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景辉吃饭的时候,左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手抖。前世那个能在商业谈判桌上让对手脊背发凉的人,现在连筷子都拿不太稳。
“吃好了?”林川问。
顾景辉点了点头,表情比进门时松弛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没有消失。他靠在椅背上,用那种观察者的目光看着林川。
“现在可以说了。你找我什么事?”
林川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了星域币的交易页面,把屏幕转向顾景辉。
“你先看看这个。”
顾景辉凑近屏幕。交易页面上显示着林川的持仓——一万四千枚星域币,当前市值约两万五千美元,折合人民币十五万出头。旁边还有一个质押借款的记录,借款四十五万,年化百分之三十。
“这是我现在的全部筹码。”林川说,“十五万市值的币,一套马上要拆迁的房子。一个月前,我身上只有三千块。”
顾景辉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变了。不是贪婪,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职业化的认真——一个行家看到一道好题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这批币什么时候进的?”
“公募当天凌晨。零点三美元。”
“质押借的钱拿去做了什么?”
“买了套房。城西机床厂家属院,五十八万。下个月拆迁。”
顾景辉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出一个问题:“你怎么确定那套房子一定能拆?”
林川微微弯起嘴角。
他没有问“星域币能不能涨”,没有问“质押风险怎么控制”,没有问“你怎么敢借这么多钱”。他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你怎么确定。这是一个高手的本能反应。不是质疑,是验证。他在验证林川的决策逻辑。
“规划草案已经有了。只是还没公布。机床厂家属院七号楼,刚好在红线以内一米。”
“你怎么看到规划草案的?”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林川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坦诚,“就像有些事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一样。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变成事实。”
顾景辉盯着林川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种眼神。贪婪的、虚伪的、狡诈的、愚蠢的、自作聪明的。但他很少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里看到这种目光——平静、笃定、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这种眼神要么属于一个疯子,要么属于一个真正掌握了某些信息的人。
而一个疯子不可能在半个月内把三千块变成十五万加一套房。
“你想让我做什么?”顾景辉问。
“我想让你帮我看一份东西。”林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一份商业计划书。不是我写的——是我根据我知道的信息整理出来的。你先看,看完告诉我你的想法。”
顾景辉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一行的标题上。
《城西物流园及配套产业链投资可行性分析》。
然后他开始往下读。第一页,他还在用审视的态度看。第二页,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第三页,翻页的速度明显变慢了。第五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林川一眼——那个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审视,只剩下一种极度的认真。
“这份报告是你写的?”
“我说了,是整理的。”
“你整理的这些数据——”顾景辉翻到第七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城西物流园的土地收储成本、规划占地面积、预计入驻企业名单——这些信息都是非公开的。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我说了,有些事暂时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验证。报告里的每一项数据,你都可以通过公开渠道间接核实。你做过商业分析,你知道什么样的数据是编不出来的。”
顾景辉低下头,继续往下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在了落款日期上。
2014年12月2日。
今天。
“这份报告里提到的物流园项目,现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林川说,“但明年三月份,市政府会正式发布招标公告。拿到第一批入园资质的企业,会在未来三年内获得至少十倍的投资回报。”
他顿了一下。
“有一个人——你不认识他,但你应该记住他的名字。他叫陈昊阳。他现在还不够格,但他会不择手段地盯上这个项目。等他知道有这块肥肉的时候,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去抢。”
顾景辉合上文件夹,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脸上的疤。
林川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你找我来,不只是想让我看一份报告。”顾景辉抬起头,“你是想让我帮你做这个项目。”
“不是帮我做。”林川看着他的眼睛,“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做。”
“凭什么?”
“凭我能给你一个别人给不了你的东西。”
“什么?”
“承诺。”林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我不会在你帮我赚到钱之后把你踢出去。我不会让人砸你的脸第二次。”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顾景辉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左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营养不良的那种抖,是某种更深的震颤。
“你怎么知道我的脸是被砸的?”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天在工厂里,老板让他签一份做假账的确认书,他不签。老板当着全车间人的面说他是“吃里扒外的东西”,然后让人用装了一半齿轮的箱子砸在他脸上。三颗牙掉了,左脸缝了四十二针。出院之后他被反咬一口,说他贪污公款,被公司开除,档案里留了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
“我说了。”林川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有些事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了解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多。”
他端着碗筷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响着,盖过了顾景辉加重的呼吸声。
“你可以回去考虑。但我建议你明天早上给我答复。”林川没有回头,“因为明天下午,我有一笔交易要做。你可以在旁边看着。看完了之后你再决定——是跟我一起做,还是继续在人才市场门口蹲着。”
顾景辉站起来。他把那份文件夹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旧公文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川的背影。
“你凭什么相信我?我们才认识一顿饭的时间。”
林川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毛巾擦着手。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说,“你被坑过一次,所以你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一个最恨背叛的人,不会背叛别人。”
顾景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很稳。不像一个落魄的人,像一个在重新计算重量的人。
王浩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门口的方向,挠了挠头:“川哥,你觉得他会来吗?”
林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星域币的K线图终于有了变化——交易量开始放大,价格从一点八美元缓慢上爬,最高触及一点九五美元。变盘节点到了。
“他会来。”林川说。
“你确定?”
“我确定。”林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因为他是顾景辉。”
楼下,顾景辉站在路灯旁,打开了公文包。他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件夹的封面,然后抬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是昏黄色的,在整栋灰暗的老楼里,只有那一扇窗还亮着。
他对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了夜幕里。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