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了。
林晚把最后一份打包好的盒饭递给等在摊前的老顾客,顺手擦了擦餐车台面,锅铲往桶里一丢,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她弯腰从底下拉出小板凳坐下,脚腕子酸得直抽,索性脱了帆布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舒服得哼了一声。头顶那串彩灯还亮着,照得围裙上的碎花影子在地面晃,像谁撒了一地芝麻粒。
她刚端起保温杯喝粥,眼角余光就扫见个人影慢悠悠靠近。
那人穿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定在餐车三步外,没说话,先笑了笑。
“这么晚还在忙?”声音挺温和,像街坊邻居搭话。
林晚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认出来是谁,但也没停下喝粥的动作,“收尾了。您吃点?”
“不用不用,”女人摆摆手,往前挪了半步,“我就是路过,看你一个人在这儿,想着……要不要帮忙收拾?”
林晚差点笑出声:“您这身板,风一吹就倒,别回头让我赔医药费。”说着把空碗放下,开始卷塑料布遮锅具,“再说,我这儿也没啥好抢的,锅铲都生锈了。”
女人嘴角僵了瞬,又扯出笑:“你真有意思。难怪他喜欢你这种……实在人。”
林晚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这次正经打量眼前人——脸是漂亮的,妆也精致,可眼神不对劲,太静,像井水面上浮着层油,看着平,底下全是泡。
“你是谁?”她问得直接。
“王莉。”女人说,“周燃以前的助理。”
林晚哦了声,继续绑绳子,“怪不得,穿得跟开会似的。”
王莉没接这话,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几句真心话。”
“有屁快放。”林晚把抹布扔进盆里,“我待会还得推车回家,明早六点又要出摊。”
王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语气更软了:“我就直说了吧。你觉得,周燃对你,是真的动心吗?”
林晚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歪头看她:“你是不是最近剧看多了?”
“我不是开玩笑。”王莉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他是顶流,你是普通人。他需要一个‘被平凡女孩拯救’的人设,来洗掉过去那些绯闻和冷脸形象。而你——刚好出现在那个时间点,长得干净,做饭好吃,背景简单,多合适的一个剧本角色?”
林晚眨了眨眼,反问:“所以呢?你是说,我是他安排的演员?”
“我没说安排。”王莉摇头,“但感情这事,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心动,还是……需要。”
林晚听完,没生气,反倒乐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绕过餐车走到王莉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膏有没有结块。
“你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她点头,“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是剧本里的角色,为啥他第一天来吃我炒饭,我把盐当糖放了,他吃完还说‘不错,有惊喜’?”
王莉一愣。
“为啥他拍戏NG十次,导演骂他,他不吭声,我递碗汤过去,他立马就能对上词?”林晚接着问,“为啥他大半夜蹲我餐车后头,就为等一口刚出锅的煎饺,被狗追了都不跑?”
她顿了顿,声音没高,也没低:“你说他图人设,可人设能让他记住我不爱吃香菜、怕黑、紧张了就捏围裙角吗?能让他在我妈手术那天,一句话不说,跑去医院楼下守通宵吗?”
王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知道你们圈里人怎么谈恋爱。”林晚靠在餐车边,语气轻松,“但我只知道,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说了啥,是看你冷的时候,他会不会先把外套给你。”
“他做了。”她说,“所以我信。”
王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强撑着笑了一下:“你就这么确定?不怕哪天发现,他接近你,本来就有目的?”
“怕啊。”林晚坦然点头,“谁不怕被骗?可比起怕,我更信一件事——”她指了指餐车,“你看这锅,用了三年,底都磨薄了,可它从来没突然漏过。为啥?因为每天用的人,知道它哪里结实,哪里要小心。感情也一样。”
“他天天来吃饭,从没断过。”她说,“这不是人设,是习惯。习惯比誓言靠谱。”
王莉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戳破皮肉。她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是特别的?多少人想靠近他都没机会,你凭什么?”
林晚看着她,忽然笑了:“我不凭什么。”
“但我凭他愿意来。”
“凭他吃得下我做的饭。”
“凭他在我哭的时候,不会说‘别哭了’,而是默默把纸巾塞我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渍的围裙角,轻轻捏了下,又松开:“这些事,演不了那么久。你要真觉得他是算计,那你问问你自己——你算得到他明天几点来吃饭吗?算得到他今晚会不会给我发条‘到家了’的消息吗?”
王莉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晚叹了口气,转身从保温桶里倒了杯豆浆,递过去:“天凉了,喝点热的再走吧。”
王莉猛地抬头:“你装什么大度?我可是来拆散你们的!”
“我知道。”林晚点头,“可我不恨你。”
“人都会犯迷糊。”她说,“就像我以前卖手抓饼,也有客人嫌酱少,骂我抠门,可我第二天照样给他多刷半勺。不是因为我多伟大,是我不想活得那么累。”
王莉死死盯着她,眼神像刀子,可林晚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眼里没防备,也没轻视,就像看一个走错路的陌生人。
“你走吧。”林晚说,“豆浆放这儿,喝不喝随你。”
她说完,转身继续收拾餐车,拧水龙头,涮抹布,动作利落,一点没受刚才对话影响。水珠溅到她手背上,她甩了甩,哼起歌来,调子跑得离谱,但心情显然不错。
王莉站在原地,手指抖了一下。
她没碰那杯豆浆,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作响,节奏越来越快,像逃。
可走出五六米,她忽然停住。
回头。
餐车还亮着灯,林晚弯腰拖地,马尾辫从卡通头巾下滑出来一截,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她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明天加个卤蛋选项,老李说他孙子爱吃。”
王莉盯着那背影,指甲深深掐进包带里。
她没再动,就那么站着,直到林晚关灯、锁车、推着餐车慢慢走远。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摇晃晃,像棵野草,在风里晃,但从没倒。
王莉终于转身,快步拐进街角。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她没掏。
走到下一个路口,她猛地停下,回头望。
远处,那辆小小的餐车正缓缓移动,灯已经灭了,只剩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窸窣,微弱,却一直往前。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穿过巷口,吹起她风衣下摆,像片枯叶。
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对自己说:
“你信?好啊。”
“那就让你信到——亲眼看见它碎。”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推着餐车,走出两条街,才停下来歇气。
她靠在车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兜里,仰头看了眼天。
云厚,星星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们在。
就像她知道,有些人嘴上说着不信,其实心里早就慌了。
她重新握住把手,继续往前推。
轮子吱呀吱呀响,像老朋友聊天。
她小声嘀咕:“明天得换个润滑油,吵死了。”
说完,又哼起那首跑调的歌。
推到小区门口,她把餐车停进角落的存车棚,锁好,拍了拍车身:“辛苦啦,老伙计。”
转身要走,她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眼棚子深处。
黑暗里,只有餐车静静立着,像守夜人。
她没再多想,抬脚往单元楼走。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听见自己嘀咕了一句:“周燃那家伙,今晚咋还没消息?”
话音落,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他。
【收工了。你睡了吗?】
她咧嘴一笑,回:【没呢。刚收摊,正准备上楼。】
发完,她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
灯没开。
但她知道,很快就会亮了。
她按下指纹锁,门“咔”地一声开了。
屋里黑着。
她没开灯,径直走向沙发,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腿上。
屏幕还亮着,等着下一句回复。
窗外,城市的光浮在夜色里,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靠着沙发扶手,脚尖轻轻晃,嘴里又哼起那首歌。
调还是跑得离谱。
但唱得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