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耳边打着旋儿，林晚脚底踩着路灯投下的光斑，一步一步往家走。刚才那场电影笑得她腮帮子都酸了，手里爆米花桶早就空了，只剩一点碎渣黏在角落。周燃走在她旁边，手还牵着她，掌心温热，像是把刚才影院里没看完的暖意一路续到了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还在笑：“你说投资人天天赖着蹭饭，结果被老板娘拿锅铲追着打——这剧情能拍吗？”
“能。”他松开她的手，替她推开门，“片名就叫《别惹会做饭的女主》。”
屋里黑着，只有玄关小灯自动亮起，洒下一圈昏黄。她踢掉帆布鞋，顺手把外套挂上衣帽架，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像条终于游回浅滩的鱼。今天太满了，从试镜成功到吃饭庆祝，再到看电影、牵手回家，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好像踩在棉花上。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抱枕里闷笑一声。真成了啊。《烟火人间》女主，不是梦。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没动。太累了，眼皮直打架，连热搜都不想刷。反正明天再看也来得及。
可那震动又来了，一下，两下，三下，连着不停。
“谁啊……”她嘟囔着掏出来，屏幕亮起，锁屏界面跳出几条推送：【#林晚耍大牌# 热搜第一】、【匿名长文爆料：试镜成功后拒签合同，要求片酬翻倍】、【知情人士称其对工作人员呼来喝去，态度嚣张】。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
手指滑开屏幕，点进第一条微博。是个没有认证的账号，发了上千字长文，细节写得跟真的一样：说她试镜完当场撂话“这角色我演定了”，说她嫌合同条款太苛刻要加钱，说她让助理端水都不及时就摔杯子骂人。
评论区炸了。
“果然靠男人上位的就是不一样，刚红就开始摆谱？”
“之前还装什么市井小厨娘，背地里比谁都精。”
“建议查查她有没有逃税，夜市摊子看着就不正规。”
“周燃真是瞎了眼，这种女人也能捧？”
她一条条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凉。
转发里还有人模仿她的语气发段子：“哎哟你们这些工作人员太不懂事了，我可是女主，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咖位？”配图是她以前穿围裙卖盒饭的照片，被人P上了墨镜和高跟鞋，底下一片嘲笑。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还在跟周燃说“我要按自己活过的日子去演”。她说她要把钱包用橡皮筋扎着、省五块钱打车费的事都演出来。她以为，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真话了。
可现在呢？
她放下手机，慢慢坐起来，背脊挺得笔直，却又像被抽走了力气。窗外月光斜切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儿还放着昨晚两人吃完的外卖盒，印着“恭喜女主角”的贴纸还没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它一点点抠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厨房，空气里飘着煎蛋的香味。周燃站在灶台前，单手打蛋，动作熟练。锅里的油滋啦作响，蛋液铺开，边缘微微卷起，金黄诱人。
他回头看了眼餐厅。
林晚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白粥、小菜、煎蛋，可她一口没动。她低着头，马尾扎得整整齐齐，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卫衣袖口，一下一下搓着线头。
“怎么不吃？”他把煎蛋盛进盘子，走过来。
她抬眼，笑了笑：“不饿。”
“不饿？”他挑眉，“你以前说‘不饿’的时候，都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次是真的。”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米粒沉下去又浮上来，“就是……有点累。”
他坐下，没急着吃，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眼下有淡淡的影子，像是没睡好，眼神也不像昨天那么亮了，像是蒙了层雾。
“出什么事了？”他问。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网上有人说我耍大牌。”
周燃眉头一动，没说话。
“说我不肯签合同，要加钱，还骂工作人员。”她扯了扯嘴角，“说得跟真的一样。连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那些话……好像全被人听见了。”
他静静听着。
“我知道是谁。”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抬头看他。
“那个不肯认输的人。”他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她碗里，“又开始搞鬼了。”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口小菜，绿油油的，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别理她。”他继续吃自己的早餐，声音不高，却很稳，“清者自清。”
她咬了咬唇：“可他们说得那么真，转发那么多，还有人画漫画嘲讽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是没人信？”
“因为你太真实了。”他放下筷子，转头看她，“假的才需要编细节，真的只需要活着。你活得越真，他们越不信——因为他们没见过。”
她怔了一下。
“你现在要做的事，是背台词。”他伸手，把她面前的手机拿过来，直接长按关机，“不是看废话。”
她看着他把手机放进抽屉，咔哒一声锁上。
“可我……”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我也没招谁惹谁，就想好好演个戏，做顿饭，过自己的日子……”
“有些人不是恨你做了什么。”他重新拿起勺子，语气恢复平常，“是恨你没按她们想象的样子活。”
她没再说话。
阳光移到了桌角，照在空盘子上，反射出一圈光晕。她盯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初中那年，她在学校门口摆摊卖手抓饼，有个女生说她“ smells like oil”，全班哄笑。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回家后把围裙洗了三遍，直到水都变清了，可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有味儿。
后来妈妈住院，她抱着缴费单跪在医院走廊求医生通融，有人路过说“这种家庭迟早拖垮医院”。她没哭，站起来擦干眼泪，转身去工地搬砖凑钱。
再后来试镜忘词，导演让她回去等通知，她躲在洗手间隔间里哭到脱力，出来时还得笑着跟人打招呼说“下次再来”。
她习惯了被人误解，习惯了被泼脏水，习惯了沉默着扛过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明明已经快走到光里了。
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只要她不说假话，总会有人看见。
可现实是，哪怕她站得再正，总有人从阴影里扔石头。
周燃吃完最后一口粥，见她还是不动筷子，皱了皱眉：“不吃我收了。”
她猛地回神，赶紧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慢点。”他抽出纸巾递给她，“你以为你是在受罪？你这是在拍苦情剧？”
她接过纸巾擦嘴，小声嘀咕：“我没想演。”
“那你现在的表情，比张导拍十场哭戏都到位。”他站起身，收拾碗筷，“要难过可以，别在我家餐桌上演默剧。”
她低头，酒窝动了动，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把碗碟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背影挺拔，肩线平直，像是能挡住一切风雨。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别人骂我，我除了坐着发呆，什么都做不了。”
水声哗哗，他没回头。
“你觉得我有用吗？”他问。
她一愣。
“你说我有没有用？”他重复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晰。
“你当然有用！”她脱口而出，“你是顶流，你说一句话能上热搜，你一个眼神导演就得重拍十条……我怎么能跟你比。”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你不也是？你能让我连吃三天蛋炒饭不腻，能让陈默偷吃你盒饭被拍上热搜，能让张导为了一句哭戏拍到凌晨两点——你还问我你有没有用？”
她睁大眼。
“你忘了？”他走近一步，语气带点傲娇，“第一次吃你做的饭，我就心跳加速。到现在也是。你做什么，我都信。”
她鼻子忽然一酸。
“所以。”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别管外面那些废话。你要做的事，是把《烟火人间》演好，是让我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饭，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让我能光明正大地牵着你走路，不用怕谁说你配不上。”
她仰头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
“我知道了。”她小声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回餐桌，拉开抽屉拿出手机，递给她：“开机吧。但只准看剧本群消息，不准刷微博。”
她接过手机，指尖碰着他掌心的温度，轻轻“嗯”了一声。
他坐回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在开会。
“今天任务：第一，背前三场戏；第二，中午我订了盒饭，你尝尝是不是比你做得差；第三——”他顿了顿，一本正经，“晚饭必须由你亲手做，理由是庆祝我成功阻止你自怨自艾十分钟以上。”
她扑哧笑出声：“你这也算功劳？”
“重大功劳。”他扬眉，“一般人早就被你愁死了。”
“滚。”她抓起桌上的餐巾纸团成一团，砸他肩膀。
他躲也不躲，任那纸团落在腿上。
阳光彻底铺满了整个客厅，照在两人之间，暖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迟迟没按开机键。
他知道她在犹豫。
“等你想看的时候再开。”他说，“我不赶你。”
她抬眼，看见他正望着她，眼神安静，像在等一场雨停。
她终于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十条未读消息疯狂弹出。
她没点开任何一条。
而是直接打开了备忘录，敲下一行字：
“我想演一个，不怕被骂，也能继续笑的女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保存。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歪头看了看屋里，扑棱翅膀飞走了。
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了窗帘一角。
她伸手拉了拉，把阳光挡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