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街角卷过,林晚跟着周燃穿过两排亮着灯的小店,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快的响。她刚走完试镜大楼那条长长的走廊,现在脚底还泛着一丝酸,可整个人像被灌了气一样轻飘飘的,连路灯照在脸上的光都显得格外温柔。
“你说咱吃啥?”她边走边问,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劲儿,“我请客,女主角定金到账第一顿,必须讲究。”
周燃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你那定金还没到账吧?合同都没签。”
“哎呀,早晚的事!”她一挥手,马尾也跟着甩了一下,“片酬到账前我先赊着,你信不信明天全城都知道‘林晚请周燃吃饭吃到破产’上了热搜?”
“那你得挑个贵的地儿。”他拖长音,“不然撑不起这个标题。”
她作势要踢他小腿,被他灵巧躲开。两人打闹着走到路口,红灯亮起,她顺势靠在路边的广告牌上,仰头看着对面商场大屏滚动播放的电影预告。
“其实……”她忽然声音低了点,“我还真有点不敢信。张导居然真让我演女主。”
“怎么,觉得你不配?”周燃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站到她旁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捏了下围裙角——哦对,今天没穿围裙,手习惯性摸了个空,“我是怕我说得太土了。你说我要是把台词全改成‘饭凉了赶紧热’‘药吃完记得买’这种话,观众能看得下去吗?”
绿灯亮了。
周燃没动,反而转过身正对着她:“你演的就是会热饭、买药的人。别人演不出来,你演出来了,那就是本事。”
她眨眨眼,没说话。
“再说了,”他往前一步,语气带点傲娇,“谁规定女主非得满嘴文艺腔?我妈看剧就烦那种‘我心如刀割’的,她说还不如直接喊‘疼死我了’来得痛快。”
林晚噗嗤笑出声:“你妈真是直白。”
“所以我建议你,”他一本正经,“下次试戏直接说:‘医生,这手术多少钱?够不够我摆三个月摊?’保准真实感人。”
她笑得弯了腰:“你闭嘴吧你!”
两人一路斗嘴走进一家老式中餐馆。店面不大,灯光暖黄,墙上挂着几幅手写菜单,门口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肥厚油亮。服务员认出周燃,愣了一下,但没上前打扰,只悄悄多添了副碗筷。
坐下后,林晚翻开菜单,眼睛立刻黏在糖醋排骨那一栏。
“这个,还有蛋炒饭。”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补一句,“饭要粒粒分明的那种,别煮成粥。”
周燃点了杯乌龙茶,看着她:“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送饭吗?就是蛋炒饭,锅巴都糊了。”
“那叫焦香!”她瞪眼,“是你嘴刁,明明吃得干干净净。”
“勉强能入口。”他轻哼一声,手指却在桌下转了转婚戒。
菜上得很快。糖醋排骨色泽红亮,裹着浓稠酱汁,一咬外酥里嫩;蛋炒饭果然粒粒分明,蛋花均匀,还撒了葱花和一点虾皮提鲜。
林晚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还是这个味儿正。你说我要是以后拍戏累得不想做饭,是不是可以天天来这儿打包?”
“不行。”周燃扒了口饭,“我吃不到。”
“那你自个儿来呗。”
“我不去没你的地方吃饭。”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动作一顿,低头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另一块排骨夹进了他碗里。
“对了,”她擦了擦嘴,“我一直在想那个角色。她刚做完手术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样,而是问我爸吃饭了没。我想让她声音特别轻,像是怕吵醒家里人似的。”
周燃点点头:“可以。你试试压低嗓音,眼神别急着聚焦,先茫然几秒,再慢慢看清周围。”
“嗯!”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快速记下,“还有,她钱包破了,钱都是用橡皮筋扎着的,掏钱的时候总得抖三下才数得清。”
“细节很好。”他夹了口炒饭,“你就按你自己活过的日子去演。谁还能比你更懂一个女人怎么省五块钱打车费?”
她抬眼看他,酒窝浅浅地陷进去:“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你应该更嚣张点。”他喝了口茶,“比如跟导演说:‘这段戏我熟,我家楼下王阿姨就这么干的。’”
“你少来。”她笑着摇头,“我可不敢在张导面前造次。”
“你现在可是他的女主。”他放下杯子,“片场你最大,他NG十次都得陪你重来。”
“你再吹我就掀桌了啊!”她作势要拿水杯泼他,结果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行了行了,”他松开手,眼里带笑,“吃你的饭,别浪费。”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林晚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说戏,说到兴起还会用手比划动作。周燃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插一句建议,或纠正她某个情绪节奏。
结账时,她抢着掏手机,被他抢先扫了码。
“说好我请的!”她抗议。
“你那点定金,留着买新鞋。”他站起身,顺手帮她拉椅子,“刚才不是还在纠结要不要换双片场战靴?”
“你记得这么清楚?”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
“废话,你说了三遍。”他拉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
他们没急着回家,沿着商业街慢慢走。路边店铺陆续关门,霓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电影院还亮着巨大的海报墙,正在放映一部新上映的喜剧片。
“要不看场电影?”周燃突然提议,“庆祝一下。”
“现在?”她抬头看时间,“都九点四十了。”
“最后一场,十点开场。”他指了指售票处,“你看不看?不看我就走了。”
她犹豫两秒,猛地拽住他胳膊:“走啊!反正明天也没事!”
买票、取爆米花、找座位,一切顺利得不像话。影厅里人不多,他们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后都没人。林晚捧着爆米花桶,眼睛盯着大银幕,等片头动画开始。
可就在灯光暗下的前一秒,她目光扫过前排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穿着高定小裙子,手里拎着限量款奶茶,男生正低声跟她说话,两人笑得甜蜜。
林晚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自己凌晨四点起床熬酱、蹲在餐车后洗锅、被路人嫌弃“盒饭不卫生”的画面。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尖有点磨白了,牛仔裤膝盖处也有点起球。
“我现在也算……进这个圈子了?”她小声嘀咕。
周燃听见了,不动声色地把爆米花桶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盯着人家杯子看啥?咱家餐车明天就出‘女主同款’套餐,比这贵十倍也有人买。”
她扭头看他:“你瞎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他一脸认真,“‘林晚同款减脂晚餐’,附赠签名食谱,月销一万份起步。”
“你做梦去吧!”她笑骂一句,抓了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灯光彻底暗下,银幕亮起,搞笑的开场音乐响起,林晚很快被剧情逗得前仰后合。她笑起来不管不顾,肩膀直抖,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周燃没怎么看电影,侧头看了她好几次。她笑出酒窝的样子他百看不厌,尤其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开心,像是终于被人认可了一样。
他悄悄伸手,握住她放在扶手上的手。她的手心有点热,掌纹清晰,指甲剪得短短的,边缘还有一点茧。
她没躲,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电影结束,影厅灯光亮起。林晚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片子挺好看,要是我能演这种轻松的就好了。”
“你也可以。”他起身,“等《烟火人间》拍完,接个都市喜剧,演个开餐厅的老板娘,天天怼客人。”
“那你演啥?”她跟着站起来。
“投资人呗。”他挑眉,“天天跑你店里蹭饭,赖着不走。”
“滚。”她推他一把,“你当投资人早破产八百回了。”
两人说笑着走出影院,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出租车偶尔驶过。他们没打车,决定走回去,反正离家也不远。
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林晚双手插进卫衣口袋,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电影里的插曲。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周燃回头。
她仰头望着夜空,星星稀疏,月亮藏在云后,只透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你说……”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要是演砸了怎么办?”
周燃没笑,也没敷衍,而是转身走回来,站到她面前。
“那你就像今天这样,”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把真日子说出来。谁还能比你更懂一个女人怎么省五块钱打车费?”
她低下头,笑了。
然后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我得好好活接下来的每一天,好让我有更多真话可说。”
“嗯。”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点点头,重新迈步。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街道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紧紧挨着。
远处传来便利店开门的叮咚声,接着是收银机打印小票的细微响动。
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他:“你说……我要不要真出个‘女主同款套餐’?”
“你敢。”他握紧她的手,“以后我的饭,只能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