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窗缝里溜进来,斜斜地切在走廊地板上,把林晚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站在试镜室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掌心微微发潮。里面刚刚结束的十分钟像一场梦——她说的话全是自己写的,台词改得连原作者看了都要皱眉,可张明导演没打断,只是偶尔点头,最后让她再演一遍医院走廊那场。
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脑子里闪过自己当年在医院长椅上数硬币的画面,声音一出口就是:“医生说了,就一个小手术,花不了几个钱。”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张明眼角动了动。
现在门关上了,她一个人站在过道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猛地转身,差点撞上门框。
张明穿着那件旧夹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翘了半寸。他看着林晚,点了下头:“就是你了。”
林晚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你还愣着干嘛?”张明轻哼一声,“通知剧组,女主定了。”
她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热又胀。下一秒,她突然抬脚往前冲,帆布鞋踩在瓷砖地上啪啪作响,头发随着步伐一跳一跳。
走廊尽头拐角处,周燃正靠墙站着,低头刷手机。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袖口磨了边,是林晚去年买的那件,洗了太多次,胸前印着的“盒饭侠”三个字已经淡得快看不清。
“燃哥!”她声音先到,带着喘。
周燃抬头,见她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我成了!”她扑到他跟前,气都来不及换,“张导说就是我了!他让我重演医院那场,我就照咱俩改的词说的,他说行!他说‘就是你’!”
周燃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抓住他胳膊使劲晃:“你说准不准?你说我是不是真能演?我不是只能卖盒饭了对不对?”
他笑了下,伸手想摸她头,结果被她一把抱住腰。
“你抱紧点!”她仰脸看他,“再紧点!我怕我是在做梦!”
周燃二话不说,一手抄她腿弯,一手托背,直接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林晚尖叫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笑声炸开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哎哎哎别转了别转了!”她笑得肩膀直抖,“我头晕!我待会还要去签合同呢!”
“那你记住了?”他放下她,手还扶着她胳膊,“你现在不是餐车老板娘,是《烟火人间》的女主角。”
“你少来。”她拍他肩膀,“刚才我还怕我说得太土,张导会不会觉得我不专业。结果他说,就喜欢我这种‘不拿腔拿调’的。”
“我说啥来着?”周燃挑眉,“你改的那句‘药吃完了,外面还在下雨,我连伞都没有’,比剧本里‘我感到无助与孤独’强一百倍。”
“那是实话。”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马尾,“我妈有次发烧,我就在药店门口站了半小时,就为省五块钱打车费。那时候哪会说什么‘孤独’,就想骂天一句:你怎么不下完算了!”
周燃笑出声,旁边路过两个工作人员也忍不住抿嘴。他松开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自然搭上她肩头:“走吧,庆祝去?”
“不去。”她摇头,“我得回去看合同,还有体检报告要交。明天才正式开机,今天还得准备。”
“你连试镜都过了,还不许自己高兴半天?”他瞥她,“再说,你昨晚念剧本念到十一点,今早六点就起,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
“所以我现在要去买瓶水。”她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自动贩卖机,“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帮我拧瓶盖。”
周燃啧了一声,抬脚朝贩卖机走。林晚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她一边走一边摸围裙口袋——哦对,今天没穿围裙,穿的是牛仔裤和白T恤,还是周燃早上特意挑的。
“你说张导为啥一眼就定我?”她忽然问。
“因为你演的是你自己。”周燃头也不回,“别人演苦情女主打眼泪战,你是真知道米饭凉了是什么滋味。”
“可我也紧张啊。”她嘀咕,“进去前我手心全是汗,差点把剧本纸捏烂。”
“那你出来怎么不找我?”他停下脚步,回头瞅她,“你在里面十分钟,我在外面刷了二十条搞笑视频。”
“我不敢看你不说话的样子。”她小声说,“你一皱眉,我就觉得自己搞砸了。”
“我那是思考人生。”他一本正经,“比如在想,以后咱家早餐是继续吃你煎的糊蛋,还是投降外卖。”
“滚。”她抬脚踹他小腿,“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正规演员了,片酬能请十个厨师。”
“那你请十个,我只吃你做的。”他按下按钮,饮料哐当一声掉下来,“来,你的快乐水。”
她接过瓶子,拧开喝了一口,冰得眯起眼。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车流声隐隐传来。她靠着墙站定,望着外面的夜色,忽然咧嘴一笑。
“你说,我要不要给我那辆餐车换个名字?”
“叫啥?”
“林晚·影后专供手抓饼。”
“太浮夸。”他摇头,“不如叫‘女主同款蛋炒饭’。”
“那你得排队。”她得意扬扬,“陈默上次偷吃被抓拍,热搜挂了三天。”
话音刚落,她猛地捂嘴——糟了,提了不该提的人。
周燃倒没计较,只是哼笑一声:“他敢再来偷,我把锅底朝天扣他头上。”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明从试镜室出来,手里抱着文件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助理小跑着追上来,他低声交代了几句,目光扫过林晚这边,抬了下手示意,没多说话,转身进了电梯。
林晚立刻站直身子,下意识整理了下衣服。
“瞧把你吓得。”周燃低笑。
“他是导演啊。”她瞪他,“刚才在里面我都不敢大声喘气。”
“你现在是他的女主。”他手臂搭回她肩上,“以后片场你最大,他NG十次都得陪你重来。”
“你少吹。”她撇嘴,“我可不想第一天上班就被全组骂不懂事。”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他凑近点,压低声音,“你说的话,哪怕再土,只要是真的,就有人愿意听。”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刚才演那场戏,根本没想表演。我就想着,要是我妈当年能有人这么问她一句‘你累不累’,她会不会少哭几次。”
周燃没接话,只是轻轻捏了下她肩膀。
她仰头看他:“所以这角色,我不光想演,我还想演好。不是为了拿奖,也不是为了让谁闭嘴。我就想让那些跟我妈一样的人知道,有人看见她们了。”
“那你已经做到了。”他说,“张导不会选错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空瓶子捏扁塞进垃圾桶:“走吧,带我去吃顿好的。我请客,用我人生第一笔女主角定金。”
“你那点钱够干啥?”他牵起她手往出口走,“请我吃碗面都勉强。”
“你嫌弃?”她反手掐他手背,“信不信我明天就在片场罢工,就说男主角太难伺候,饭都不好好吃!”
“你试试。”他拉开大楼玻璃门,晚风扑面而来,“我立马发微博:‘女主因不满男主挑食,宣布退出娱乐圈。’”
“你发啊!”她跨出门槛,声音清亮,“标题我都给你想好了——《顶流逼哭新人女演员,只因嫌蛋没煎熟》!”
两人一路斗嘴往外走,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有个小孩坐在门口台阶上吃关东煮,妈妈在一旁笑着擦他嘴角。
林晚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周燃问。
“没事。”她望着那对母子,嘴角慢慢扬起,“就是觉得,今晚的风特别舒服。”
“那你别站这儿吹。”他拉她一把,“再吹下去,明天片场就得拍‘女主风寒卧床’那场戏了。”
“那你也得演啊。”她重新迈步,“演一个半夜冒雨去买药的蠢男朋友。”
“我乐意。”他说,“只要你记得把药热了再给我。”
她笑出声,挽紧他胳膊,脚步更轻快了。
前方十字路口亮起绿灯,车流缓缓启动。霓虹招牌一闪一灭,映在她眼里,像撒了一把碎金。她没再回头看那栋写字楼,也没去想合同条款或开机仪式,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她拿到了这个角色。
不是因为周燃,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她把自己活过的日子,一句一句说给了张明听。
而他相信了。
风从城市深处吹来,带着晚饭的香气、汽车尾气和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前所未有的满。
“喂。”她突然抬头。
“嗯?”
“你说……我明天要不要买双新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