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熄灭后，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林晚没动，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臂弯里，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窗外的天光已经退到墙根，楼下小孩滑板的声响也渐渐远了。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腿有点麻，肩膀发僵。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晚晚？”
是周燃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她没应。
又是一阵轻响，门开了条缝，一道微弱的手电光斜切进来，照在地板上，慢慢移向她脚边。他蹲下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我进来了。”他说。
她还是没抬头。
他就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床沿，两条长腿屈起，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也没碰她，就这么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保温箱放好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酱料都装进去了？”
又嗯了一下。
他点点头，像是在核对什么清单，“辣酱第三层，蒜蓉靠左，秘制酱油贴标签那个瓶子——我记得没错吧？”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有点意外。
他嘴角微微一扬，“你每次装箱我都盯着看，想忘都难。”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角，那块布已经被她揉得发毛。
“他们说我……连动作都是抄的。”她嗓音哑，“说我往锅里倒酱那一下，跟别人一模一样。”
周燃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捏着围裙的手掌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去，五指交扣。
“你的手是热的。”他说。
她愣住。
“刚才你说这话的时候，手是热的。”他重复一遍，语气认真，“不是抄来的手，是做饭的手，烫过锅、切过菜、颠过勺，练出来的。”
她眼眶又热了，赶紧偏开头。
“可没人信我。”她说，声音有点抖，“我说是我自己试出来的，谁听？他们只看图，只看时间线，只想要一个‘心机女翻车’的乐子。”
“我不需要你解释。”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力，“你要做的，就是吃饭、睡觉、演戏、做菜。别的事，我来查。”
她猛地看向他，“你能怎么查？网上几千条帖子，IP遍布全国，还有人剪视频做对比图，连我三年前直播炒年糕的角度都被扒出来分析——这哪是查，这是大海捞针。”
“那就一针一针找。”他说，“从第一条开始。”
他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屏幕上是一排编号整齐的链接和截图。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去，“这条说你红烧肉配方抄袭‘江南食味’博主，发布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但‘江南食味’那期视频是什么时候发的？”
她接过手机，眯眼看。
“……三天前晚上八点。”
“对。”他点头，“可你在两年前就发过同款红烧肉的做法，用的是老式搪瓷碗盛着拍的，背景是你家厨房瓷砖上的裂纹——你还记得不？”
她怔住，“那视频……我早就删了。”
“我备份过。”他淡淡道，“你每条做饭视频我都存了原片，连你第一次试扇贝炒年糕糊锅那段都留着。”
她喉咙一紧。
“还有这个。”他又划出一条，“说你辣炒年糕用醋去腥是抄夜市阿婆的独门技巧。问题是——”他顿了顿，“那位阿婆去年冬天走了，账号注销了，连照片都没几张。可你知道吗？上周我去城东夜市，问了一圈，三个摊主都说，最早是林晚教他们加半勺醋的。”
她呼吸一滞。
“还有一个说你秘制酱油配比跟‘老张家酱坊’一模一样，证据是操作手法相似。可‘老张家酱坊’是前天才注册的账号，而你去年就在直播里说过酱油要自己调，豆酱、冰糖、香叶比例是三比一比零点五——你还现场称过。”
她终于抬起头，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所以？”她问。
“所以这些‘实锤’，很多根本站不住脚。”他收起手机，看着她，“它们看起来很真，是因为做得像。但假的就是假的，拼得再像，也经不起细看。”
她咬着嘴唇，“可谁会去细看？大家只想看热闹。”
“我会。”他说，“而且不止我。”
他站起身，顺手拉亮床头灯。暖黄的光照下来，映在他脸上，眉骨下的阴影显得更深了些。
“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睡一觉。”他说，“明天还要试音，张导那边新本子进度不能拖。”
“我没心情。”
“我知道。”他不争辩，只是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件宽松卫衣和牛仔裤，“换衣服，我带你去吃宵夜。”
“我不想出门。”
“不是问你想不想。”他把衣服放在床尾，“是告诉你，必须出门。憋在家里只会越想越多。走，吃碗馄饨，回来洗澡睡觉，明早六点我接你去片场。”
她瞪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专制？”
“从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手艺那天起。”他挑眉，“以前谁敢说你饭难吃，你都能怼回去‘您这舌头是不是泡酒里了’。现在呢？被人泼脏水就缩在角落不动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来劝你坚强的。”他语气缓了点，“我是来告诉你，有人在背后动手脚，就得有人站出来查清楚。这个人，现在是我。”
她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万一……查不出来呢？”
“那就继续查。”他答得干脆，“查到能出来说话为止。”
她终于动了动，伸手接过衣服。
他转身走出卧室，在门口停下，“我在客厅等你。十分钟后不出门，我就抱你走了。”
门轻轻合上。
她坐在原地，看了眼脚边的旧围裙，慢慢把它叠好，放进抽屉。然后换上他拿来的衣服，扎了个低马尾，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但脸色好了一些。
她走出房间时，周燃正站在窗边看手机，听见动静回头，“速度不错。”
“你开车技术那么差，我怕你等急了撞墙。”
“喂。”他皱眉，“我上次只是蹭了点漆。”
“那你猜是谁赔的钱？”
他哼一声，“下次我让你坐副驾，亲自监督我停车。”
她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夜风拂面，街灯昏黄。他走在她外侧，手臂自然地挡在外头，像习惯性护着什么珍重的东西。
馄饨店还在营业，老板认出他俩，笑呵呵打招呼：“哟，顶流也来吃路边摊？”
“少废话，两碗鲜肉小馄饨，一碗多葱花。”周燃熟门熟路点单。
“她呢？”
“她要加卤蛋。”
林晚瞥他一眼，“我没说要。”
“你每次吃馄饨都加。”他理直气壮，“别装了。”
她懒得争，低头玩手机。
热搜还在，骂声依旧。但她没再往下翻。
周燃坐她对面，手机开着录音功能，页面停留在某个社交平台的用户主页。
“你干嘛呢？”她问。
“记线索。”他头也不抬，“这个号今天发了三条指控帖，内容高度一致，用词重复率百分之七十二。而且——”他放大一张截图，“你看他点赞记录，全部集中在攻击你的内容上，连转发的明星八卦都没有。”
她凑过去看，“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普通网友。”他关掉页面，“是组织性行为。有人在操控多个账号，集中火力抹黑你。”
她心头一沉。
“还有。”他又打开一个浏览器窗口，“我查了‘江南食味’这个账号，注册时间是三天前，绑定手机号归属地是外地，但IP登录频繁切换。最关键的是——它粉丝两千，互动量极低，可唯独对你那条抄袭指控的帖子，评论瞬间破千。”
“水军。”她脱口而出。
“差不多。”他点头，“而且手法专业。先立‘受害者’人设，再抛‘证据’，引导情绪，最后带节奏封杀。这套流程，不是临时起意。”
她手指收紧，“所以……真是冲着我来的？”
“不是你。”他抬眼，“是冲着我们来的。”
她一怔。
“你以为他们只是讨厌我靠盒饭上位？”他冷笑，“他们是看不得你火，看不得我和你在一起，看不得你明明什么资源都没有，还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看向她，“所以别问我能不能查出来。我能，也必须查。你不为自己争，我也得为咱俩的饭桌争口气——以后我家晚晚做的菜，谁敢说一句不是原创，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汤。
热汤滑进喉咙，暖意一点点散开。
馄饨吃完，他付钱，两人并肩走回车上。他开车，她靠在座椅上，眼皮渐渐发沉。
“睡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里，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把她垂在座椅边的手轻轻握住。
回到家，他陪她上楼，看着她进屋换了睡衣，才说：“早点睡，明早我准时来接。”
她站在门口，“周燃。”
“嗯？”
“谢谢你……还没放弃我。”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才是。明明被人泼了一身脏水，还不肯删账号，不关社交软件。这种倔劲儿，我才舍不得放弃。”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睡吧，晚晚。剩下的事，交给我。”
门关上后，他站在走廊等了几秒，确认屋里没动静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住处，他立刻打开电脑，调出之前整理的时间线表格。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爆料帖发布时间、账号注册信息、转发路径、关键词频率分析……
他一条条核对，标记可疑节点。
凌晨两点，他拨通工作室法务的电话。
“帮我查一批账号的公开注册信息，重点是‘江南食味’‘老张家酱坊’‘烟火味道志’这几个。不用深挖隐私，只要能通过正常渠道获取的基础资料就行。”
对方困倦的声音传来：“又是水军？”
“比水军复杂。”他盯着屏幕，“是有人系统性地伪造‘原创者’身份，反过来指控她抄袭。我要知道这些人有没有关联，资金流向有没有共性。”
“行，明天上班就办。你悠着点，别熬太狠。”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起身走到白板前，上面贴满了打印的截图、便签和关系图。他拿起笔，在“王莉”这个名字外围画了个圈，又用红线连接到几个新发现的匿名账号。
“是你吧？”他低声说，“只有你会这么了解她过去的细节——摆摊的位置、做菜的习惯、甚至连她倒酱的动作都记得。”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六点，他准时出现在林晚楼下。
她已经等在门口，穿着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比昨晚好太多。
“上车。”他替她开门，“先去市场进货，再去片场。”
“你还真当自己是后勤部长了？”
“不然？”他系安全带，“你负责做饭，我负责护饭，分工明确。”
车子启动，驶向早市。
菜市场刚开市，人声鼎沸。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后，看她熟练地挑选食材，讨价还价时依旧带着点市井俏皮：“大哥，这西红柿再便宜五毛，我多买两斤！”
摊主笑骂：“你这姑娘，讲价比演戏还投入。”
“那当然，生活才是大舞台嘛。”
周燃站在旁边，默默拍下她挑菜的侧影，顺手发进工作群备注：“取证素材之一：当事人日常采购行为，与所谓‘抄袭动作’无关联。”
买完菜，他坚持送她去片场。
“我自己可以……”
“少废话。”他直接把她推进电梯，“试音室见。”
她无奈，只能由着他。
他没走，在片场外的休息区坐下，打开笔记本，继续梳理线索。
中午，他接到法务消息：那几个关键账号的注册邮箱，均使用同一公共网络服务商，且初始登录设备型号一致。
他眼神一凛。
下午三点，他驱车前往林晚曾摆摊的夜市。
摊位早已换人，但他找到了几位老摊主。
“哎哟，这不是周大明星吗？”一位卖煎饼的大姐认出他，“你是来找林晚的？她好久没来了。”
“我想问问她以前在这儿做饭的事。”他递上矿泉水，“有人说她菜是抄别人的，我想知道真相。”
大姐一听就炸了：“胡说八道！她那辣炒年糕最早就是她卖的，我还跟她学过加醋去腥呢！谁抄谁啊？”
另一位卖烤串的大叔也插话：“她那秘制酱油，香味十里飘，我们都问她配方，她笑笑说‘自己调的’。要真是抄的，能瞒得住我们这群天天闻味的老油条？”
周燃掏出录音笔，“能再说详细点吗？比如她最早什么时候开始卖这几道菜？做法有什么特别之处？”
“至少两年了！”大姐拍大腿，“她那红烧肉，非得炖够两个小时，火候不到她宁可倒掉重做。这哪是抄的？这是实打实用时间熬出来的！”
他认真记录，拍下摊位环境照，又找到几位常客，请他们写下证言。
天黑前，他驱车返回。
车内副驾放着录音笔、几张打印的照片、一份手写证词复印件。他双眼微红，下巴冒青茬，但眼神异常坚定。
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里写着一句话草稿：“第一条漏洞找到了。”
他没有发送，而是锁屏，轻声道：“晚晚，快了。”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朝着她住的小区驶去。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前方的路。
